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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桃書S041-平遙-Drops_Of_Jupiter之獵人

序幕   我親愛的摯友君延:   想想,還記得我們在高中校園裏暢談無拘的那份心情、也還記得咱們携手共同創造前途時的甘苦。每一段與你相處的日子,都是我生命裏最珍貴的回憶。   而今,你走了,留下我們這些朋友,這些懷念你的朋友們,教我實在不知如何自處。   想著,前些天還想著要去看你,跟你說說話;那知,你走了,走得如此的突然,走得令人傷心。   你方臨届知天命之年啊,正渡過人生的高峰時期的你,怎可能……怎可能就這麽走了呢?   我不想相信!不願相信!   雖辭去些重要職務,仍是幹勁十足,還和我們談著日後的計劃的你,竟然就這麽走了,情何以堪?   我們這些朋友失去了你,心頭都空了一塊,更遑論是愛你至深的高堂以及情深的手足?   遙想,那時我公司有困難時,在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之際,唯有你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我感念在心,尚未有機會回報你,你已離開,徒留遺憾!   你爲人坦蕩、自在、豁達,像一個藝術家纖細敏感,像一頭奔騰的馬兒,亳不知緩下脚步留駐。   你有前瞻性、創意前衛的讓我們自嘆弗如,你的行爲磊落自由,不似是在商場打混的人,與你同爲友,我引以爲傲。   可你走了!就這麽走了!教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怎麽辦才好?   失去了你,猶若少了鹽的生活,無味的生活,正如你的逝去……   罷了,罷了,只望你在「那邊」過得好,別忘了我們這些仍在紅塵打滾的人們,別忘了我們這些時時刻刻挂懷你的人們……   也許……也許你能托懷以夢,讓我們這些思念你的人,能在夢裏見著你。   希望……希望來生也能再和你相識、相交、知心。   這是我最大的冀望、也是我來生最不願忘記的一件事。   君延,吾友,你的逝世帶給我們的哀痛,你永遠不會知道,那言語難喻的傷心,你永遠不會知道。   只望這篇祭文,能傳達之中的情感到你手中。   親愛的摯友君延,你永遠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夥伴、最親密的知交。   如今你走了,這份情感依舊不變,在未來沒有你的日子裏,一直到我的生命之火熄滅爲止,我會懸你爲念。   君延、君延,保重、保重。                               友 景棠 追思 第一章   失去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菲瑞爾……菲瑞爾啊……                               C‧G   細密的雨絲教風吹得東倒西歪,令路上行人無一幸免地淋濕,不時聽到行人們低聲的抱怨,連續幾天的寒流冷得人們不得不將厚大衣再次拿出來以抵禦寒冷,而這場雨,將氣溫拉得更低了。   市政府附近的地方雖有建築物,但距離都得走上一段路,大樓與大樓的間距,便成了躲開雨與冷最佳的庇護所。   位于市政府對面的新舞臺那幢專供藝術表演的灰色建築物,今天擺滿了花圈和黑色的布條寫著「鞏君延追思會」幾個大字。   一輛又一輛的高級轎車魚貫而入地停入新舞臺對面的停車場內,三兩成群身著黑衣的男女撑著傘往裏頭走去。   細雨交織的雨幕中,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那人有著一頭長及腰教紅繩系成一束的黑髮──此刻它正浸染著雨而看似沈重──有一雙迷蒙的藍紫色的詭异眼眸,五官深刻而明顯,冷漠而尖銳的氣息縈繞。   他沒有撑傘,任由雨打濕他全身也毫不在意,伫立于新舞臺對面的小公園內,藍紫色的眼眸凝望著那布條上的字,神情同時充滿依戀與冷酷。   星期日的午後,這一區本該是充滿人潮,但由于下雨,濕冷的天氣趨走了不少人,使得這兒格外的冷清。   「請問?」一聲輕問喚回他出神的心思,但他沒有改變姿勢,甚至沒有看向來人的意願。   那人等不到他的回應,又問道:「你是來參加君延追思會的嗎?」   聽聞「君延」二字,他的身軀幾不可見地輕顫了下,終是肯賞來人一眼,入眼的是一名與鞏君延差不多年紀的男子,有著商場人士的精明,眉宇間繚繞著傷痛。   「若是,裏面請。」孫景棠見這外國男子瞧著門口的模樣,猜想他或許是君延的友人,因此上前來詢問。   他沒有回答,視綫再次轉回門口,盯著門口良久,冷漠的臉龐浮現一絲遲疑,沈默良久,終是搖頭。   「請你代爲表達我的哀悼之意。」他的聲音冷淡而冰冷,略帶沙啞,神情有著刻意强化的漠然。   「好的。」孫景棠走回門口,見著那男子仍伫立在對面的公園裏,于是拿了朵紅玫瑰再次上前。「這個給你。」   男子微挑眉,望著紅玫瑰,揚睫望入孫景棠的眼裏。   孫景棠扯開了笑,「君延走得早,我們幾個朋友都想著爲他布置一個他喜愛的場地,于是追思會也用君延喜愛的紅玫瑰裝飾。」   男子沈默地接過紅玫瑰,不經意觸到孫景棠的手,孫景棠只覺他的手冰冷异常,一抹寒意順著他碰觸到的地方竄上他的心,讓他不由得打個寒顫。   「謝謝。」男子拿過紅玫瑰,剔去尖刺的紅玫瑰盛開著,但開得太過反而有種年華易逝的哀傷。   「不客氣。」孫景棠拾回鎮定,轉身離開。   在他轉身的瞬間,男子手持的玫瑰一片片的雕零,紅艶的玫瑰花瓣沾著雨珠飄散落地,男子斂睫,藍紫色的眼眸凝望地上的玫瑰花瓣,抿直的唇瓣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耳畔似乎聽到一個他牽挂二十年的人呼喚自己的聲音──   菲……菲瑞爾……   菲瑞爾合上眼眸,彎長的眼睫教雨珠給侵占,分不清是淚或是雨,他仰起頭,承接那雨絲的紛飛,蒼白的臉龐染著悲傷的顔色。   菲瑞爾……菲瑞爾……   菲瑞爾不願張眼,一張眼,就得接觸現實,那殘酷撕心的現實。   鞏君延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心一陣刺痛,他懷疑自己還有心可言,可那痛楚却狠狠的淩遲著他。   菲瑞爾,我愛你……我愛你……   二十年前   英國 倫敦   濃霧無聲無息地籠罩,伸手不見五指,看不清前方一公分的路,空氣因霧的來襲而變得窒息,路上的行人莫不紛紛避進建築物裏,深怕一個不小心發生意外或是被小偷給扒走錢包。   霧都倫敦,不是一個浪漫的地方。   在這個有幾百年歷史的古都裏行走,時時刻刻都可以感受得到古意以及西方人文的精華處,但不是此刻,濃霧其實對人體有害。   幾百年下來,因爲工業革命帶來的進步,已污染了這兒的空氣,此霧非彼霧,成了致命的黑霧。   鞏君延走在沈靜無聲的街道上,起眼來尋找辨識著前方的道路。這霧,讓他失了方向感,呼吸倍感沈重,冷汗直冒,想著是否該找個地方坐下來避霧之時,即被迎面而來的人給撞了下。還未反應過來,他脚步一個踉蹌,到石板路的接縫而倒地。   「哎呀!」他低呼一聲,感受到臀部的痛楚蔓延。   他的背包因他跌倒而離開自己的手,他四處摸索,沒多久,他放弃找尋,想著背包該是被撞倒自己的人給偷走了,幸好他來倫敦時早已耳聞霧中行竊的囂張行爲,因而在出飯店時,只帶著足够的錢在身上。   『你沒事吧?』一個說著陌生語言的男聲近在咫尺,教鞏君延怔楞了下。   這語言很陌生,但聽在耳裏却又异常的熟悉,他下意識的回道:『沒事,謝謝你。』   『那就好,我扶你起來吧!』那聲音冷冷淡淡,貫穿鞏君延身處霧中的模糊心思,將他的意識凍得清明。   一隻白晰而修長的手伸過來,在霧中顯得格外的透明,鞏君延盯著那只手,有些遲疑。   『放心,我不會害你的。』那聲音穿透他的耳膜,冷淡依舊却多了絲笑意──尖銳的笑意。   鞏君延深吸口氣才伸手,方觸到那人的指尖,即因那冰凉透心的觸感而想伸回手,但來不及了──   他的手被那冰塊似的手給握住,被那人拉起,那人的力道不大却無法掙脫。   鞏君延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想抽回手却不得所願。   兩道藍紫色的詭异光芒穿過霧射入鞏君延眼裏,他動彈不得,全身的氣力盡失,連站也站不穩。   「你……」   『你來了……你來了……』冷柔的嗓音近在耳邊,讓鞏君延不禁縮起脖子,發起輕顫來。   「你……」   『來了……來了……』   下一秒,濃霧盡退,鞏君延一個眨眼,發現自己身處在街旁的人行道,人們開始走出來,在街上行走,連車子也變多了。   一切的一切,恍似夢境,讓他辨不出是現實還是夢幻。   他輕喘著氣,緊掄起拳,極力想揮去手上殘留的冰冷,耳邊回響的是那怪异陌生的語言。   他打起冷顫來,無力分辨自己前來倫敦是爲了洽商還是爲了順從內心的渴求。   你來了……你來了……   喉頭一陣乾渴,鞏君延掐住自己的頸子,牙齒打顫,發出輕微的聲響,恍惚間,聽見自己發抖的唇低喃:「我來了……我來了……」   膝蓋一軟,他發冷的抱住自己,倒地。   自鞏君延懂事開始,午夜夢回總有夢來侵擾,時常夢見自己成爲一名异國的戰士,手持彎刀,騎著高大的戰馬在高地上馳騁。   夢裏,他是一名异國將軍,領軍與來犯的外國人作戰。   戰事持續著,不知過了多久,他來到一幢奇异的古堡,裏頭悄然無聲,外頭懸崖峭壁,凶險异常,一個不小心即會落入那無底深淵,喪失生命。   他看見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在古堡裏頭,來到一個挑高的大廳,門口對面有著一個十字架,上頭釘著一名表情痛苦的瘦弱男人。他的注意很快地被趴倒在祭壇上的紅衣女子給分散,他上前查看那女子,豈料,那女子竟在他將她轉身之際睜開眼將暗藏手心的匕首插入他的心臟,他吃痛的推開那女子,揮舞著彎刀將那女子的頭砍下──   血噴得他的臉和胸口滿是,他的心臟也插著匕首,溫熱的血自他傷口涓涓流出,與女子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血。   『啊──亞絲──』   就在他意識漸遠之時,他聽見了那陌生遙遠奇异的語言,出自一個男人的狂嘯嘶吼,但他沒有機會看那男人,重重黑霧襲來──   「啊!」鞏君延驚叫一聲,半坐起身,額上布滿冷汗,氣息混濁的喘息著,有那麽一段時間,他看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直到心跳平緩,呼吸平靜之後,他才漸漸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英式古典風格的寢具以及家俱環繞的房間──是旅館。   他想起來了。   昨天下午他走在路上遇到大霧,遭小偷又遇見一個人……   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那是他做白日夢還是真有其人?   鞏君延不敢多想,只願意接受自己莫名奇妙昏倒又莫名奇妙醒過來這段回憶。   他下床爲自己倒了杯水,水的味道讓他皺起眉,于是他倒掉水,打開冰箱,開了瓶XO來喝。   XO的熱辣讓他清醒了不少,也讓他的身體回溫,低著頭查看自己,穿著飯店的睡袍,酒紅滾紫邊,大方而穩重,沒有血,不是血的顔色。   適才,真是夢境。   鞏君延合了合眼,執著酒杯步至窗口,拉開窗簾,讓清晨四點的光亮渡入房內,微起眼,他嘆口氣。   原本一切都好好兒的,何以一到倫敦來就遍事不順?   半個月前,他前來倫敦與一家人壽保險公司洽談合作的事宜,他這位董事長,是應人壽保險公司總裁竭力的要求前來的。   他不知道爲何那位總裁會想要自己親自出面,他只知道若是他不來,自己上任以來最大宗的合作案將會報銷。   是以,他集妥資料帶著合約,獨身一人前來倫敦。   一到倫敦,他幷沒有馬上見到人壽保險公司的人,反而被接到這一家古色古香的英式旅館,接機的人請他好好放鬆身心四處看看玩玩。   鞏君延雖覺奇怪,但也放任自己利用這個自接任家族企業後難得有的機會,好好地看看倫敦這個城市。   七天後,他終于見到了那位總裁,商談合約一事,豈料,他再三地顧左右而言他,恍若他不是這間公司的總裁,主事者另有其人。   也罷。他做事一向隨緣,寧願回臺灣坐辦公室也不願與他再周旋下去。   但那總裁强硬地將他留下,于是他又多待了一個星期。   原本一切無事且輕鬆暢快,直到昨天……   鞏君延的呼吸一窒,强迫自己別再回想,這才救了自己一命。   你來了……你來了……腦海突兀地浮現這句話,讓他又是一陣冷顫。   「怎麽回事?」殘餘在腦海的恐怖感覺未曾剔除,鞏君延將杯裏的殘酒一口飲下,麻了他的舌也麻了他的心。   「別再想了,不能再想。」他有種愈是想便會無法回頭的懼然。   平靜的早晨,不安定的心,讓鞏君延恨不得自己此時身在故鄉臺灣。   「鈴」的一聲──   嚇得鞏君延手一松,杯子落至地毯上,瞪著電話,久久,鈴聲依舊響著,于是他上前拿起話筒:「HELLO?」   『你來了……終于來了……我等你好久好久……』   「嚇!」鞏君延甩開話筒,眼前的畫面劃割成一段一段,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語言,是夢裏……夢裏的語調……   頸項有個冰冷而柔軟的觸感,他猛一偏頭,頸子傳來輕聲的「喀」一聲,痛楚蔓延,但他眼裏只有那張蒼白的俊臉,以及──   鑲在他臉上那雙特殊絕倫的藍紫色眼眸。   『你是誰?』鞏君延沒發現自己使用的是夢裏的語言,這雙眼眸,像是刻印在靈魂深處般的熟悉,但他很確定自己沒見過他。   藍紫色的瞳眸閃耀著笑意,捉住他想逃開的手,在他的手背印上一吻──冰一般的柔軟觸感,讓鞏君延全身上下起鶏皮疙瘩。   『我是誰?呵呵呵……』   『你是誰?』鞏君延皺起眉頭,不喜歡他語間的諷笑。『你到底是誰?』   『你不覺得痛嗎?』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徑自擡手撫上他的頸項間,那他留下的吻痕,低冷的嗓音滲入些許柔和。   藍紫色的眼眸熠熠生輝,撫上鞏君延頸項的手却毫無溫度可言,幾乎奪走鞏君延的呼吸。   『你……放開我……』鞏君延虛弱的命令著。   無限的驚惶傳遍他的全身,他動彈不得,但反抗的心意更加强烈。他的手捉住男人的手,感覺他的冰冷透過衣料遞來自己的手掌,他想放手,可一放手,即代表自己臣服于他,鞏君延怎麽不也願意如此。   男人鬆開撫著鞏君延頸子的手,也甩脫了他的捉持。   他站起身,低頭看鞏君延,藍紫色的瞳眸閃爍著神秘的光彩,低聲囁嚅著:『你該知道的,該知道的……也許……不知道比較好……』   那一字一句清晰的入了鞏君延的耳,擲進他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的心,平靜不再。   一個恍神,鞏君延發現只有他自己一人在房裏,除了他以外,再無他人。   他當下决定──搬離這間旅館!生意不談!直接回臺灣!   有沒有一種感覺?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存在這個世上,自己成爲一縷飄浮的雲朵,在天空任由風吹拂;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只是一縷輕風,毫無定點,却又在睜眼的同時,發覺自己墜入塵世,身子沈重的連手指也無法動彈,清爽的自己會成爲冷汗滿布濕透的自己。   然後,會發現,原來那是夢,現實與夢是不可能幷存的,只能擇一而活,可如何活在夢裏頭呢?   只要有清醒這回事,現實永遠會成爲夢的驅逐者,永遠是殘酷毫不留情的破壞者。   鞏君延現在正似與現實厮殺却徹底失敗的輸家一般地教沮喪籠罩。   他不明白,爲何自己仍在倫敦,明明已經决定離開,明明已單方面决定合作失敗,爲何……爲何此刻他却身在人壽公司的頂樓,等著與公司的幕後决策者見面商談?   鞏君延怎麽也想不起來是怎麽一回事,他的記憶自那天在霧中昏倒後,開始有了一個又一個的斷層,好似他過去二十八年的記憶都因那霧而逐漸剝落。   他,鞏君延,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心像是被掏空一塊似的,愈來愈空洞,愈來愈……渴望。   渴望什麽?   鞏君延不由自主的拉拉自己束著領帶的領口,渾身一顫,盯著鏡面裏的某一點,然後,他拉開領口,露出頸項,看清了上頭有個青紫的痕迹──   吻痕。   他背一凉,有個十分冰寒的觸感直爬上他的背,眸一閃,似乎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事情。   可願不願不是他能自行决定的,記憶如一團火球,快速延燒,讓他避也避不開,想起那夜的吻……那夜的瞳眸……   有人在叫他,由初時的遙遠到現今的近在耳畔,但沈浸在回憶裏的他渾然未覺,直到……   「……ter?Chester?Chester?Mr. Goong?」   鞏君延回過神來,眨眨空泛無焦距的眼,這才看清叫他的人是人壽公司的挂名總裁。   「Chester,你還好吧?」   「嗯,我很好。」   「那就好,我們到了。」他按著電梯的開啓鍵,讓鞏君延先行步出電梯,在鞏君延不注意時,按下關閉鍵,沒有陪同鞏君延,即搭著原電梯下樓去。   等到鞏君延發現,已來不及阻止,他上前拍打著電梯門,猛力按著鍵,「開門!這是什麽意思!開門!」   「不必擔心。」身後傳來一聲安撫意味濃重的冷淡嗓音。   鞏君延停止敲打電梯門的動作,回頭望向聲源。   只見一個高碩的黑影背著光靠站在辦公桌前,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性別,以及他的發長及腰在頸後束著一條紅色的絲帶。   不知怎麽地,鞏君延倍感威脅,他皺起眉頭,背貼上電梯門,盯著那男子。   「鞏先生,我只是想單獨與你見面,與你洽談合作一事,你毋需如此驚慌。」男子的聲音冷而有力,語間有著明顯的揶揄。   鞏君延不快地綳緊臉,整肅儀容地上前一步,「難道英國的紳士們都像您一般喜愛故弄玄虛,洽商絲毫不見半點誠意嗎?」   「請鞏先生見諒,您到來的同時我人在國外,我已盡我最快的速度趕回來。」男子也上前一步,好大的一步,在鞏君延還沒意識到之時,他人站在離自己只有半步之遙的距離。   他比鞏君延高一個頭,使得他必須低頭看著鞏君延,這讓鞏君延能看清他的面容──毫無遺漏。   時間凍結在兩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秒──   鞏君延時失了思考能力,密閉的空間裏,他竟感受到狂風襲來的痛感。   這男人……有一雙詭异的藍紫色眼眸,但左眼教眼罩罩住,鞏君延什麽也看不見,除了他,什麽也聽不見,除了他──   他只聽見他開口說道:「久仰,我是菲瑞爾.拉斐德,柯芬伯爵。」 第二章   菲瑞爾。   請允許我喚你的名,在我有限的時間裏。                               C.G   菲瑞爾揚起笑,睇著鞏君延,眼底映著他强自鎮定的面容,笑意擴大,滲入些微冷意,那份冷意,遞傳到鞏君延心底,讓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那種被蛇盯上的僵直感絕對不好受。   「鞏先生,一直站著不好說話,請坐。」他的手攤向辦公室另一端的古董沙發。   鞏君延自他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望向沙發,不覺得那是舒適的坐椅,反有種那是因椅的感覺。他深吸口氣,朝他頷首,挺直背脊走過去坐下,打開隨身的公事包,拿出裏頭的企劃。   「伯爵,請過目。」他越過菲瑞爾的耳邊看向他身後,不與他做任何視綫的接觸。   「菲瑞爾。」菲瑞爾微偏首,擋住鞏君延的視綫,强迫他與自己的眼眸對上。   「伯爵,這是我們公司的企劃案,請你過目。」鞏君延低垂眼斂,未依言改口。   「菲瑞爾,我堅持。」菲瑞爾似笑非笑,似冷非冷的俊臉上有著一絲難厘的殘酷,他冰冷而低柔的嗓音輕喚:「Chester。」   害怕。   鞏君延這輩子沒有怕過什麽,但自菲瑞爾身上散發出的感覺讓他下意識的想跑,可他不能!   他從來就不是個膽小怯懦的人,父親也未曾以此教育他,他是鞏家人,不知恐懼爲何的鞏家人。   于是他仰首看著菲瑞爾,眸裏有著淩厲的銳意。   「菲瑞爾,這是我們公司做的企劃案以及過往五年內的業績報表和市場調查報告。」不管菲瑞爾是否真心與他們合作,鞏君延一點地不願意在他面前示弱。   他將文件擱在坐上對面沙發的菲瑞爾面前,略過他的眼,轉身面對落地窗,采光良好的窗子可以俯瞰街上行走的路人。   「如同這份文件上所呈現的資料顯示,您可以發現本公司在這五年內有大幅度的成長。一般中小型企業越來越注重人身安全、貨品保障。同時臺灣人對于保險以及人壽的概念性加强,愈來愈多人願意爲自己以及家人購買保險,形成新型態的投資。因此您可以得知臺灣購買的人口將在未來二十年內大幅度增加,我們將可由此得到相當高的利潤。」鞏君延將記在腦中的字句一一說出,一隻手越過他的肩膀貼到窗上——   他呼吸一頓,感受到四周氛圍困菲瑞爾的過度靠近而改變。   「CHESTER……看來,你在倫敦的這些天,不很『愉快』。」菲瑞爾輕柔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怎麽沒有利用難得的假期在這兒好好地玩呢?」   絲般的長髮因紅絲帶的斷裂而散落,教不知從何方來的風往鞏君延身上吹去,綣卷纏包著他削瘦的身軀,恰似菲瑞爾的氣息包圍住他,那般的——   窒息。   鞏君延移動僵直的身軀,背著他往旁橫跨出一大步,轉過身面對菲瑞爾,擠出一抹笑,「伯爵,有什麽地方我解說的不詳細嗎?」   菲瑞爾的右眼直勾勾地凝望著,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只是站直身,雙手交抱、背靠上玻璃帷幕,黑髮任其披散,久久,笑了笑。   「君延,先坐下喝杯紅茶再談如何?」菲瑞爾突然改變話題。   「好。」鞏君延坐上精美的椅子,看著那鋪著繁複花樣桌巾的小圓桌,他的心也同那些眼花撩亂的桌巾一般的紊亂。   菲瑞爾喚他名的嗓音有股陌生而特別的腔調,像突然掀高的浪潮一聲又一聲的打向他的心海,擾亂他原本的心緒。   「ERAL GRAY?」(伯爵茶)   「好的,謝謝。」鞏君延不喜歡這兒、不喜歡倫敦、更不喜歡菲瑞爾,他想逃離這個地方。   逃離,是的,逃離。   鞏君延看菲瑞爾背對著自己煮紅茶,于是身隨意動,起身跑到電梯前,待菲瑞爾發現他的意圖時,電梯門已合上,將他的身影阻隔在外。   十三歲那年,他隻身一人前往日本讀書,那時住在親戚家中,人生地不熟的他,由于沒有多餘的房間,只好被安排在綱琴底下睡覺。   那時,綱琴下的那塊空地,就像是他的小小城堡,只有那裏沒有旁人的白眼,也沒有指指點點,更沒有欺負這回事。   他一出生就明白自己身負的責任,身爲企業家的後代,許多重擔與權責都等著讓長大後的他來背負……   手掌放上鏡面,鏡面因手的溫度而漾出一圈氤氳,鞏君延很少有機會與時間看清楚自己的模樣——尤其是這般專注的凝視。   企業家第二代重要的是承先啓後,然而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潮流,有時候,會覺得疲累。他喜歡瞻前衝刺創業的感覺,可他不善管理,更不善守成。這不是不好,只是身爲長子的自己,光有衝鋒陷陣的特質還不够……還需要更全面的能力……   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某人的氣息近在咫尺,可一睜開眼,除了自己之外,再無他人。   呼——   他輕嘆一口氣,轉動辦公椅面對身後的大片玻璃帷幕,徑自發起楞來。   『鞏……君延……』   「嚇!」鞏君延出走的心神因那滲入心腸的嗓音而驚收,他眨動睜大的眼眸,好一會兒才聽見那震耳的私人電話聲。   他如夢初醒,轉身拿起話筒:「鞏君延。」   「君延,晚上有沒有空?」耳邊傳來爽朗聲音,讓鞏君延心頭一松,是好友孫景棠。   「做啥?」鞏君延鬆開唇角,扯出一道笑痕。   「酒,有好酒到,你來不來?我先替你留個位置如何?咱倆也挺久未見的了,打你從倫敦回來就陰陽怪氣,加上你又接了個集團總裁……」   「喂喂,誰陰陽怪氣?」鞏君延打斷孫景棠的話,語間笑意甚深。「我可沒你那麽荒唐。」   孫景棠在他們幾個人中是出名的會玩樂。   「當然是咱們的鞏少囉,不多說,一句話,出不出來?」   「不了,我不去。」打自倫敦回來後,他變得害怕黑夜,總是趕在夕陽西下前回家。   家。是的,是家。那個空無一人的公寓,是他暫時的家,再過不久,他得迎娶父親安排的結婚對象,繼承鞏家大片的事業,傳宗接代,建立一個新的鞏家皇朝……   這些都是他的責任,可他爲何……   「老兄,你還好吧?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啦,是不是那個新成立的電訊公司讓你心力交瘁?」孫景棠知道好友喜愛投資新的東西,然而在現代人眼中,通訊這項大利多的行業,仍教政府吃得死死的,鞏君延開設的這個新集團,在業界普遍不被看好。   「沒有。」孫景棠不說,鞏君延都忘了自己有開這個集團。「我想……待在家裏。」   說出這個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回答,讓孫景棠不給面子的大笑出聲:「家?拜托,你那幢樣品屋叫家,別笑死我了,你一個月回去過幾次我們都心知肚明……」   「景棠。」鞏君延無奈的打斷好友的叨念,「我還有事得做。」   「君延,你……你沒事吧?」孫景棠因聽見好友難得的疲累而關問。   「沒事,只是……」鞏君延眼前一黑,話語中斷,所幸不到一秒,那陣暈眩讓他有些迷惘,迷惘于自己身在何處,又正和誰在說話,但他很快地捉回游離四散的心緒,「有點累了。」   「或許找個空閑去休個假好了,你從美國回來後一直都沒有休息過,只有一個月前去倫敦……」   話筒自耳邊滑落,墜地,鞏君延睜大眼看著橡木門扉前站立的身影……   剛剛……剛剛明明沒有人……明明辦公室只有他一人的……   『君延,我找得你好辛苦。』陌生的語言、熟稔的口吻讓鞏君延懷疑自己仍身在倫敦,仍然在他的五指山內。   胸口傳來尖刺的痛楚,像在提醒他,他仍活著的訊息,但這份微弱的示意在鞏君延些微急促的呼吸下逸去。   「君延,君延!」話筒傳來孫景棠的叫聲,鞏君延如夢初醒地擡起話筒,爾後,一句話也不說的挂斷。   辦公室內除了夕陽斜照的餘輝閃閃,僅有他們兩人的目光相對,鞏君延盯著站在陽光未能及的暗處的頎長身影,忘了移動。   直到日陽教月影給吞沒,睜大的眼眸傳遞酸澀的訊息,他才開始驚覺自己呆了多久,而那暗處的身影也因黑夜的來臨顯得更加的倡狂。   鞏君延的聲音哽住,久久不能成言,事實上,他也不知自己該說什麽,那雙藍紫色的眼眸在未亮起燈的辦公室裏熠熠生輝,教他移不開視綫,也說不出話來。   『說話呀,你不是在懷疑我的身份?』暗影漸成形,變成鞏君延日夜所思的那個人,仍是那陌生的語言,可聽入他耳裏,陌生也成了熟悉。   夢,這一定是夢,鞏君延寧願相信的這是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也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這是現實。』他回應鞏君延紛擾雜亂的心緒。   「爲什麽……爲什麽是我?」鞏君延迎上他的眼眸,沈溺在那泓藍紫色的瞳海中,不可自拔。   他累了……不願意再掙扎,他早已是教蜘蛛網粘上的食物,脫逃不開了……   『因爲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不明白什麽命中注定。   『只要你來,我就讓你知道所有的一切。』菲瑞爾微微一笑,在氛圍靜止的空間裏,他的笑容無疑是劃破凝滯空氣的利劍。   「你到底是誰?」鞏君延受不了了!爲什麽他要這樣吊他?爲什麽……要勾引他?   脖子上菲瑞爾曾留下吻痕而今已消除的地方隱隱發著熱,鞏君延對這種感覺不甚熟悉却也不會錯認。   這股隱熱,在菲瑞爾的注視之下開始蔓延,即使沒有碰觸,光是視綫的凝視,便讓鞏君延的身體變得敏感無比。   他顫抖不已的手摀住嘴,深怕聲音管不住地背叛自己。   菲瑞爾沒有回答,一雙帶著詭笑的藍紫色瞳凝盼,眸裏蘊含的深意像黑洞,狠狠地吸附住鞏君延的心。   「鏘」的一聲,鞏君延一拳打在置于紙鎮旁的咖啡杯上,杯子碎裂,碎片插進他掄起的手側,引來陣陣麻痛,黑眸低垂,盯著滲出血絲來的傷口,不知是慶幸抑或失望的低嘆一聲,才拿了紙巾想要擦拭傷口,一隻蒼白冰冷的手即拉過他的手,凑近柔軟低溫的唇邊吸吮著。   鞏君延剛開始還想抽回手,可在菲瑞爾那雙藍紫色的眼眸注視下,他漸感氣力失去,全身的血液似加熱的水般開始沸騰。   他傻楞楞的盯著菲瑞爾吮吻他的傷口,用舌尖輕觸挑舔,引起鞏君延一聲低抽,身體的血似乎經由傷口逆流向菲瑞爾,一波又一波浪潮般的眩暈交雜令人窒息的快感襲來,鞏君延抵受不住地軟坐在皮椅上,只能喘息,移不開視綫地教菲瑞爾鎖住。   感受到全身的血流向傷口至菲瑞爾口裏,他微弱地掙扎想要他放手,但却意外地貪戀這酥麻又疼痛的感覺。   伯爵笑了,笑得開懷,柔化他與冰酷離不開干系的臉龐,他的舌離開他的手,隔著辦公桌傾身俯首舔上鞏君延微張的嘴唇。   淡淡地、腥甜的味道自伯爵舌尖遞入鞏君延的口裏,鞏君延瞠大眸,只覺伯爵靈巧的舌滑過他的齒列,探入他的嘴裏,與他慌張不已的舌交纏,他想躲開,可伯爵的手大力地握住他的手,傷口因受到壓迫而令鞏君延皺眉,這一分神,伯爵更加深入他的嘴,四唇相貼,舌與舌相纏,不知何時,伯爵的身體己越過辦公桌來到他身前。   伯爵將鞏君延的手擡高在自己頸後交叠,而他的手則插入他的發,另一隻手解開他的領帶與扣子,冰凉的手伸進他火熱的胸膛,指尖在他跳動不已的心臟前來回不停地撫弄,猛地緊掐上他胸前的突起——   「呃……」鞏君延被伯爵强硬吻住的唇間游出一聲輕吟。   伯爵唇邊帶著詭笑,離開他的唇,舔掉自他嘴角滑落的唾液,再次執起他的手,藍紫色的眼眸發著光,輕吮去再次流出血的細小傷口。   鞏君延虛脫的看著伯爵的動作,阻止不了他一再的進犯,腦袋被吻糊了,連被個男人吻這般不合道德之事也無力去想。   『記住,只要你來,便知。』好不容易,菲瑞爾放開他的手,邪魅一笑,身影溶入黑暗,消失。   鞏君延睜大眼死瞪著菲瑞爾消失的地方,即使心下早意識到菲瑞爾的「與衆不同」,但他怎麽也沒法兒將菲瑞爾與憑空消失這回事連在一塊。   心壓縮劇烈,讓他無法呼吸過來,鞏君延眨眨迷蒙黑眸,翻看著浮冒青筋的手,被吮吻的觸感仍清晰地留印于上,傷口的碎片被挑掉,讓他開始懷疑菲瑞爾的舌頭是否鐵做的,不過……現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鞏君延只手撑額,竭力想抗拒菲瑞爾帶來的誘惑,低斂的眼眸瞅著傷口,情不自禁地吻上適才菲瑞爾吻過的地方,只覺方才血液倒沖的感受再次回籠,他頓時驚覺自己做了什麽,于是將手往褲子猛擦,再猛拭嘴。   他在做什麽?鞏君延自問。打在倫敦之時,伯爵對他造成的影響讓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可回到臺灣後反而更挂心。   他總覺得伯爵與他過去做的學有關連……但他有種假若夢的事實揭開,他將會陷入萬劫不復中的感覺。   可是爲什麽?   這是爲什麽?爲什麽伯爵給他的感覺是又恐怖又親密既誘人又危險?   鞏君延萬分疑惑,但沒有勇氣深入瞭解。   他知道……若真依了伯爵的話語,他會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自我!   可是……可是……   這心頭空缺的一角……這一角……該放弃或是讓他來填滿?   冰冷的中央空調讓只著襯衫辦公的鞏君延感受到無限的冷意。   城市很冰冷。   四周的空氣凝結成白霧籠罩著高聳的大厦,擦身而過的人們面無表情,只微低頭趕著路,朝向自己的目的地而去,毫不遲疑。   紛雪雵雵,狂肆地打在身上,很痛,但她不知如何制止這份痛楚與內心的苦相呼應和。   此時的心灰意冷與心殤,與雪是如此的吻合。短短半天內,她歷經了喜悅與痛心兩種極端的情緒,一時之時不知如何處理,只能任其侵蝕她全身。   『求求你,別趕我走,我愛你啊,我只要待在你身邊我就滿足了,我什麽都不求……』   男人聽不進她切功的懇求,堅持要她離開。   明明一切都好好兒的,可爲何?爲何他會突然要她離開?要她走?更說他不愛她?分明……她可以看得出他那雙藍紫眸子裏的情意,是那般的濃烈與無僞……   他說一切都是騙她的,可是她不相信,不相信吶……   『哎呀!』路人撞倒了她,只發出一聲低低的歉語便離去,連攙起她的意願也無。   她默默起身,拍拂沾雪的衣服,一道撑傘的暗影站在她身邊,爲她遮去漫天飛雪,她揚首,綻露最美的笑靨,以爲是他追了出來。   是他!沒錯,可她從不知道失去笑容的他看起來是如此的嚴酷,當那雙藍紫瞳眸不再盈滿情意時,是如此的可怕。   她的笑容逸去。   『菲……』她低喚他的名,但教他伸出抵上唇兒的指給阻去。   『噓,別說話。』他的語氣輕柔淡冷,唇角當的笑意詭譎却魅力十足。   她的眼倒映著他愈趨靠近的臉,微忡地眨眨眼,下一秒,只感竟到他微水的唇烙上她的頸脉,引來她一陣的瑟縮。   『乖,別怕。』他的嗓音有種魔力,讓她屈服地合上眼眸,獻出潔白的頸項。   當他的尖牙刺穿她的血管時,合上的眼震愕地睜開,她不安的蠢動著,想看他的表情,可他的手扶著她的後腦,不讓她有機會看見他。   最後,她不再掙扎,放任自己軟下的身子偎入他無情的懷抱,口裏呢喃著:『我愛你……』   雪飄亂,淹沒她的身子,而他,早在吸幹她的血後消失無踪,雪花呈螺旋狀落至她睜開的眼眸,却再也到達不了她的心……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伯爵低沈的道歉:   『對不起……』   「嚇!」鞏君延跌下床,「砰」、「咚」兩聲,自額角傳來的鈍痛讓他急遽地清醒過來。   黑眸一掃,發現自己不是身在落雪的街頭、亦非爲女,而是處于從床上跌下來頭去撞到床旁矮櫃的房間裏。   房內熟稔的一切說明他此刻是在自己的房間。   「夢?」鞏君延自問,不確定地往脖子上抹,映在眼底的指光潔無血。   他不相信地跑到浴室照鏡子,擡高下巴,左右瞧。   沒有。什麽也沒有。   「真的是夢。」鞏君延這才相信適才那過于真實的景象是夢境。   夢裏,他看見自己變成女人,走在飄雪的街頭,顯然是被情人拋弃離開……這些都還正常,只除了自己成爲女人有點怪异,可……可是……   最詭异的是那個男人……那個把他(她)殺死的男人……他竟將他與菲瑞爾連在一塊兒。   可那個女人的穿著很明顯是十九世紀末的穿著,菲瑞爾若是那時便已存在,那麽……他不是妖了麽?   或許他真是妖。   鞏君延搖搖頭,轉開水龍頭,潑水,爾後擡頭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空洞而無焦的黑眸仿佛正透過鏡子在看著什麽陌生的人。   他似乎……不再是自己……强烈的違合感自倫敦回來後益發的增加,心底有個聲音直喚他回英國。   回?他竟然用了回這個字!鞏君延自嘲地勾起嘴角。臺灣才是他的家!却有個古怪的聲音一直勸他「回」英國。   敲門聲自房外響起,他隨手捉了毛巾邊擦臉邊走出浴室應門。   「誰?」   「大少爺。」管家亞伯身著西裝直挺挺地站在門前,恭敬地喚著鞏君延。「您早,老爺吩咐今早大家都得下樓用早餐。」   「亞伯,這種事打通電話便行。」鞏君延點點頭,順道提醒年約五十歲的管家家裏有電話這種便利的物品。   「大少爺,亞伯仍習慣用雙腿走動。」亞伯有一頭銀白的頭髮,深褐色的眼眸,英國籍的他爲鞏家服務已有二十五年之久,等于是鞏君延有記憶以來,他便在鞏家。   鞏君延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換好衣服我便下樓。」   「是。」亞伯再一微躬,轉身離去。   鞏君延盯著亞伯高大修長的身影,腦裏不經意略過伯爵壓迫性的身高,一楞,忙回神,進房梳洗更衣。   「大哥。」一襲PRADA西裝的鞏家次子鞏君晟與一件POLO衫和休閑長褲外加布鞋的鞏君延在樓梯口碰頭。   「君晟,你幾點回來的?」鞏君延看大弟一臉疲態便知他又通宵玩整夜了。   仍在美國華頓學院念書,趁學期末回來的鞏君晟有著年輕學子無憂活力充沛的特質。   「四點。」鞏君晟才剛入睡,即被管家給挖醒。「父皇勒令全家出席,怎麽可以獨缺小弟我呢?」   「呵。」鞏君延笑了笑。   鞏家不太像一般的外界所傳的富家豪門,鞏靖對于與孩子見面的機會向來掌控得宜,家中早晚餐鞏家全家人必定會到齊,談談一天的瑣事,生意事除外。   而晚飯後總有一至兩小時的時間是鞏靖與兩位兒子共同做學校功課的時間,這項例行公事,到鞏君延與君晟上了國中才結束。   鞏家的孩子天天見得著父親的面,而父親也會儘量抽時間與他們相處,不似其他同樣背景的孩子,一年到頭可能還見不到自己的父母親一面。   這種情形在鞏家幷不常見。   「君晟,我聽見囉!」鞏夫人,兩位鞏先生的兒子,他們口中父皇的妻子,江綽雲一臉笑地攬著兩個兒子的臂彎,三人緩步下樓。   「哎呀,母后,您愈來愈美麗囉!」鞏君晟親親母親的臉頰。   「少油腔滑調。」江綽雲笑開臉,轉向另一邊的大兒子,「君延,你要有心理準備。」   「嗯?」發呆中的鞏君延回過神。   「你爸應該會同你深談。」江綽雲言盡于此。「還有,多笑笑吧,你才二十八歲,別像四十歲的老人一樣。」   「媽……」鞏君延可笑不出來,近來心裏腦裏的轉變太多,讓他壓根兒無法放鬆自己。   「總之,一會兒早餐中我不要聽見任何生意經和爭執哦!」顯然皇太后已經先行警告過太皇上,當他們三人到餐室時,正看著英文經報的鞏家大家長,乖乖地收起報紙,同妻子與兒子一道用餐。   而用完早餐,由于是星期日,因此打完高爾夫球回來的鞏靖叫了鞏君延進書房。   父子倆進行一項長談。   隔日,鞏君延再次飛入大不列顛的領空,踏進倫敦的土地。 第三章   菲瑞爾。   你的眼眸總是訴說著與你的話語相反的含意,讓我沈淪又迷惘。                               C.G   「一共是一千英鎊,先生請問您是要刷卡還是支票?」有著高挑身高的Gieves & Hawkes服務員將成套的衣服以紙袋裝好,一邊笑容可掬的問。   「支票。」鞏君延自上衣裏袋中掏出鯛筆和支票本,簽下金額與名字。   「謝謝您,歡迎下次再光臨。」服務員確認過後,將收據與紙袋一幷送上。   鞏君延接過紙袋,朝她微笑頷首,一手插入褲袋,走出店外。   都怪那張突如其來的邀請卡。害得他不得不買現成的新服。   明明他是來渡假的,却怎麽也離不開社交圈,尤其鞏家在國際上的地位雖未若著名財閥與歷史悠久的貴族們顯著,但也不容小覰。   在這個經濟起飛的年代,像臺灣這樣的小地方出了幾個財大勢大的集團,在國際上立足不易,尤其臺灣在國際的地位幷不高,幾個在國際揚名的集團在他人眼中不過是暴發戶。   傳統是需要時間沈澱,鞏君延幷不反對這一點,因此在英國,即便此時爲社交季的旺盛時節,原以爲不會收到任何請柬的他,竟意外的收到一封晚宴的邀請函。   這使得輕裝便服前來的他,必需立時購買現成的晚服。   鞏君延在鞏靖的命令之下,得到了兩個月的年假,還給了他一堆錢,要他盡情揮霍。   想來大概是因他自倫敦回來後的异常皆看在父親眼裏吧!鞏君延不禁爲自己的失敗感到沮喪。   選擇英國沒有別的原因,純屬下意識,直到他吩咐秘書訂好機票,開了票後才驚覺自己選了什麽地方。   對于倫敦,鞏君延沒什麽特殊感覺,但自從上次……   或許是他的經驗仍不够,所以才會輕易被讀透。   他性喜刺激沖陣,知自己最大的缺點是只能開源無法節流,因此就算他明知伯爵帶給他莫大的恐懼,在那樣的落荒而逃後……即使會害怕、即使會被吞噬,他仍應「邀」前來。   只因伯爵帶來的謎團讓他不由自主的沈淪,他恐懼伯爵,却也渴望知曉所有的事。   一股凉風吹來,讓鞏君延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伫立在十字路口,此時正是綠燈,人來人往,而他的停伫讓人流分開,回過神來的他,趕緊舉步,然而才要邁開脚步,燈號即閃轉成紅。   他有些無奈的停步,出神地凝望著紅燈,孤立單薄的身影幾乎消失在人群中。   冰凉的觸感握上鞏君延的手,鞏君延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他垂斂的眸由那人白晰的手爬至包裹著黑色布料的手臂到他漿得筆挺的白領;由綫條優美的下巴、耳朵與其後飄逸以紅繩束成一束的亮直黑髮到那人含笑以對的藍紫色瞳眸。   鞏君延一驚,但心底有個地方落了實,他與伯爵的視綫做了短暫的接觸後立即別開,見燈志轉綠,他想跟著人群過馬路,却因手被執握而僵立。   「放開。」鞏君延低聲喃著。   「Chester,你何時來倫敦的?」菲瑞爾左眼覆著眼罩,不容他拒絕地牽著他的手過馬路,語間愜意盈盈。   鞏君延末語,專注于掙開伯爵的手,但他以行動表示的拒絕未果,只得跟上他的步伐。   菲瑞爾的身高如同歐美人般地比鞏君延高出一個頭,手長脚長,步伐亦大,讓鞏君延跟得有點急。   「伯爵……你放開!」鞏君延停步,大叫一聲,終是掙離了伯爵的手。   「Chester,到我那兒坐下來聊聊如何?」伯爵沒有生氣,但眼眸閃著淩厲的光芒,顯對鞏君延的態度不悅。   「不了,我還有事。」鞏君延淡漠的拒絕。   「難道連同朋友喝下午茶的時間也沒有嗎?」伯爵冰厲的藍紫色眼眸緊瞅著他,唇色却拉開一個笑容。   「我們不是朋友,只是生意上的夥伴。」鞏君延正色續道:「而且我們的合作案胎死腹中,記得嗎?」   言下之意,他同伯爵不過是陌生人,即使在路上相逢,他亦可不打招呼的轉身離去。   「說到合作案,上次可是你自己落荒而逃的。」伯爵面迎風,風似愛撫般地拂過他的臉龐,吹開他落開的幾絡發絲,悠游優雅的神態惹來不少路人的注目禮。   伯爵身著一襲手工縫製黑色的燕尾服,這個年代沒有人穿燕尾服在路上走,除非特殊場合,像婚禮、宴會,可伯爵穿來却十足的合襯,且無突兀感。   若他再留個兩撇胡,數個高帽子,便是十足的十九世紀的英國紳士。   「我道歉,但我……」鞏君延的下文教伯爵截去:   「既然心懷歉意,不若陪我喝午茶來得有誠意。」伯爵的手再次握上鞏君延的,招來不少人的目光與竊語。   然而伯爵全然不在意地任人看,反是鞏君延急于想擺脫他顯得慌張失措。   半個小時後,鞏君延如坐針氈地端坐在伯爵倫敦的宅邸。   伯爵的宅邸坐落放大倫敦區北郊(The Nonh Suburb)的高閘墳場(Highgate Cemetery)   附近,有寬敞的典型英式對稱花園,宅邸有三層,同樣是平行對稱的建法,以中央突出的尖樓爲主軸,向左右擴散,各有十數個窗子,一一數來,竟絲毫不差。   尖樓的門刻意挑高,步上階梯,走入敞開的廊裏,發現兩旁的墻上挂著每代的伯爵肖像。   畫中的伯爵與鞏君延身旁的現任伯爵長相如出一轍,除了服裝隨著時代轉換之外,其餘藍紫色眼眸、蒼白的膚色、微揚的唇色,無一不相似。   鞏君延忐忑的模樣完全落入了伯爵的眸裏,但他只微勾唇色,含笑地望著他看向窗外的側臉,命僕役送上伯爵茶和甜點,整間書房洋溢著伯爵茶清冽的芳香混著灑上玫瑰花瓣的甜點香氣。   「Chester,試試。」將伯爵茶倒進上好磁杯,伯爵笑笑地喚著鞏君延。   鞏君延瞄眼伯爵,點下頭,斂眸注視著深紅色的伯爵茶,想著兩人上次會面時,伯爵說的話,可那個伯爵與這個伯爵……可是同一人?   愈想鞏君延頭愈暈眼愈花,他思索著如何開口,最後他的視綫落至伯爵的左跟上:「伯爵,你的左眼怎麽了?」   伯爵眼眸閃過一陣驚喜後笑道:「如果我說我有日盲症,你信不信?」   他看起來很高興,可鞏君延心頭警鈴大作。   鞏君延皺起眉頭,「我只聽過夜盲症。」   他的回答讓伯爵開心的放聲大笑,鞏君延的眉未懈反緊,他認真的刺探反被當成笑話,不悅的指數高漲中。   「這是極爲特殊的病例,我的眼無法直視烈日,左眼尤其嚴重,因此才戴眼罩。」笑到一個段落,伯爵語間的笑意未褪反增的解說。「我的家庭醫師也爲此苦惱許久,據說這是我們家族長久以來的遺傳隱疾。」   鞏君延凝視著伯爵,想在他無懈可擊的說辭中找到一絲破綻,直瞅著他瞧的結果是反教伯爵的凝視給逼得別開視綫。   『從前有個人,也曾這樣問過我。』伯爵揚起的唇吐露陌生的語言,鞏君延確信自己沒有學過這種話,可他聽得懂。   那人是誰?能讓伯爵露出那種複雜的神情?鞏君延一怔,發覺自己的好奇心開始針對伯爵運作——這不是好事,于是他趕緊收回欲問出口的問題,好一會兒才想到話接。   「可見你的病症讓人多所疑异。」鞏君延舉杯輕啜口伯爵茶,佛手柑的芳香伴著蜂蜜的清甜在口裏散開,讓他不由自主地放鬆警戒神色,查覺到伯爵的眸光落至自己臉上,不由得揚睫以對,迎上那雙藍紫色的眼瞳,教瞳裏隱蘊的濃情懾住。   伯爵深睇的眼眸穿透鞏君延,鞏君延不自在之余隻覺伯爵似乎透過他在看著某種不存在的東西。   他深切疑惑,但未問出口,一遲疑,伯爵的臉近在咫尺,一驚,想退開,才發現伯爵的手固定于他的頭後,微冷的唇先是落至他睜大的眼睫,呼出的氣息滑過他的睫毛,讓鞏君延起眼,縮起肩膀,伯爵不允許他退縮地擡高他的下巴,四片唇瓣膠著。   被男人吻了……第二次……鞏君延的大腦下令得避開,可他的身體全然落入伯爵的宰製中,外頭的陽光斜逸,射入他的眼裏讓他睜不開眼,一合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伯爵的碰觸上,一顫——   「唔……別……」伯爵放開他的唇,含住他的耳垂,另一隻手的指尖由他的額輕劃滑至他的鎖骨,不久,唇也跟著烙上他的鎖骨,鞏君延瞪大眼,忙摀住自己的嘴,深怕聲音背叛自己。   伯爵的舌描繪著他鎖骨的形狀,煽情而火熱地舔吻著,鞏君延像被釣上岸死命呼吸的魚兒,動彈不得,抵禦不了伯爵的親吻,沒有違和感,鞏君延怕的是自己的反應,伯爵的一碰一觸都像觸媒,他很懷疑自己的身體還有哪個地方是伯爵不知道的。   可明明……明明……都是男人……都是……爲什麽……他……他會……   「不……」鞏君延勉力移動軟弱的雙手抵上伯爵的胸膛,意亂之際未曾覺查伯爵的胸口沒有起伏。   一遽。   伯爵停住攻勢,退離他,呼吸微紊地望著鞏君延被吻過的唇與蒙矓的黑眸。   『君延……君延……』伯爵誘惑力十足的嗓音不停的用這陌生却耳熟的語言喚著他的名,他胸口一熱,連帶的,眼眶也跟著泛熱。   藍紫色瞳眸凝望,一生望不厭,情深濃似海;他的指尖輕碰鞏君延的臉頰,指背拂過他的發,將他的頭按壓于胸口,鞏君延幾乎喘不過氣來。   「喀」的一聲,書房門把旋開的輕響讓伯爵顯露于外的情感全數掩斂,快得讓鞏君延不知所措。   『伯爵大人。』管家强森在門扉無息地敞開時站在門口,身著黑色西裝、灰發灰眸、臉色慘白的他恭敬地喚著。   『强森,我記得我吩咐過你。』語未道盡,但警告與嚴厲的意味濃厚。   『是。但是奇特少爺在起居室等候您。』管家低頭微彎腰,死板的說著明來打擾的原因。   同樣是管家,鞏君延此刻不由得懷念起臺灣家中的亞伯。   似乎覺察到鞏君延心思的伯爵,危險地起眸來,冷視鞏君延,口裏道:『我知道了,要奇特再等一會兒。』   『是。』管家退下,門扉合上。   咦?適才管家的手好象沒有碰到門把……鞏君延探首想看清楚,下巴即被伯爵輕捏住,强迫他迎視。   「亞伯是誰?」口吻充滿强烈的質疑與……妒意!?   怎麽可能!?鞏君延下意識地否認伯爵的口氣含帶的意味。   他到現在仍不知道此伯爵與彼伯爵是否爲同一人,即使他內心早就印證了這個昭然若揭的事實,在伯爵親口承認之前,所有的想法都叫「臆測」。   是的,臆測,即使心知肚明,他也不能先開口承認抑或詢問。   收好自己的心緒,鞏君延要自己將適才的一切當作一場夢境忘却。   反正,他也常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這種情形在遇到伯爵後就更加的嚴重。   「回我話。」伯爵銳利略顯怒芒的眼眸瞪著鞏君延,强拉回他游離的心神,要他回答。   「亞伯……他是我家的管家。」鞏君延的回答讓伯爵很是滿意,他恢復原有的從容與莫測,坐回他對面的椅子,背靠上椅背,右腿叠上左腿,右手支著下頷,微起眸看著庭園百放的花朵。   「管家啊……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外國人。Chester,這位管家亞伯不會正是英國人吧?」伯爵態度悠然地問。   不知爲何,鞏君延比較想聽到伯爵喚他的中文名,而非英文名。   他知道伯爵開始同他扯開話題,明白再待下去他非但沒有機會再問出任何事,搞不好還會發生什麽意想不到的事。   于是——   「是的。既然伯爵有客,我也該離去了。」鞏君延起身,告退。   「等等。」伯爵也起身,爲他開門。「我送你到門口。」   「也好。」鞏君延識相的答允。   事實上,伯爵的態度也讓他無法拒絕。   「趁著時間還早,也許你會想到附近逛逛。」伯爵取過管家遞上來的紙袋,將之交給鞏君延時若有所思的看了下裏頭的東西。   之後,他微揚笑,看著鞏君延的神情像是他們只是短暫的分離,很快便能再次相見。   鞏君延不喜歡伯爵事事篤定沒有疑惑的模樣,在他事事都虛浮懷疑時,最不希望,又或者是最希望看見的是一個堅定的存在,可他下意識的不希望那人是伯爵。   伯爵的存在太過炫目,鞏君延害怕自己會被吞噬,到時……他會連自我也燃燒殆盡。   「謝謝。」鞏君延沒有正面回答,接過紙袋轉身離開。   伯爵見鞏君延毫不留戀地離去,有些悵然地噓口氣,轉身合上縷花鐵門,走進主屋;而鞏君延,走了一段路後緩下步伐,回首看眼無人的鐵門,聳肩嘆氣,離開。   高閘墳場裏有共産主義的始租馬克思、名小說家艾略特、名詩人濟慈(John Keats)的墓,整個墳場分爲東西兩區,由建築師吉爾瑞(Stephen Geary)所設計,墓園的建築看起來極爲典雅精致,墓園大得驚人,也很豪華。   鞏君延和伯爵的午茶雖名爲午茶,但實則早了些,是以鞏君延還能趕上墳場關門前的兩個小時入場。   隨意亂逛的途中遇著有旅游團,因而他跟著他們走了一段路,聽著導游講解名人生前的事迹,就在前往濟慈墓地時,之後一股奇异無法形容的感覺油然升起,讓鞏君延沒有跟著旅行團,而是轉往西側墓園走去。   這兒的氣氛少了東側墓園因爲馬克思等名人的墓地所在而有的喧鬧,另有一股沈靜的氣息漫散。   鞏君延的脚像有自己意識般地走到一處偏僻但整理良好的墓地,簡單古拙的墓碑上寫著:   Fina.Quinell(1876~1897)   墓志銘的概略意義爲:   最親愛的,   長眠于此。   立碑人爲:   L   沒有注明是姓或是名,更不知這個L開頭的字爲何。   鞏君延蹲在墓前,一股悲傷的感覺涌上心頭,眼前浮掠過一幕又一幕的陌生場景,像海市蜃樓般地清楚呈現。   「你的名字好特別,眼睛的顔色跟你的名字一模一樣。」   「你是伯爵?那我是否該行禮?」   「爲什麽是我?」   「即使你恨我入骨,我還是愛上了你。」   「你對她的愛好深,我……好羡慕。」   「我不行麽?我不能成爲最後一個麽?」   「求求你……讓我留下來……讓我留下來啊……」   眼前的畫面開始失序,雜亂了起來。   鞏君延膝蓋一軟,跪在墓碑前,黑眸幽深失了焦距,呆凝地望著前方。   他……他看見好多的人,好多穿著不同服飾的人……不同時期、不同地點,但都有著相同下場……被人折磨至死。   他開始喘不過氣來,胸口灼熱的像要自體內燃燒般的痛苦,手緊捉著POLO衫,狠狠將布料捉至變形。   男男女女都有,他們眼中有著相同的恐懼與不甘,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種,多到鞏君延說不出名稱來。   冷汗與淚一齊落下,分不清是汗或是淚。   「嗚……」鞏君延發出一聲痛呼,貫穿全身的痛楚襲卷而至,像到地獄旅游過一遭經歷過前所未有的惡夢的他只能發出單音。   封閉的知覺在他昏倒之前沒有恢復,殘留的意識裏僅有那一遍又一遍的酷刑,耳邊回繞的只有那一聲比一聲還凄厲的慘叫……   失去意識之前,他唯一能厘清的竟是伯爵的名。   一道黑影于日光斜下的暗處微晃,看不清臉部,但隱約可見其嘴角是彎起的,像看了一場好戲般的心滿意足。   四周的空氣鼓動了起來,那人唇色的笑逸去,風起風拂的間隙,那道暗影已然消失。   另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伯爵迎著風,擡手微略開發絲,見著昏倒在地的鞏君延時,脚步驟頓,瞠大藍紫瞳眸,似乎在確認著什麽。   風吹散樹上結的花朵,落開成瓣成一大片化雨地漫天飛舞著,伯爵臉色凝重地彎身抱起鞏君延。   藍紫色的眼眸倒映著他緊閉著眼,汗淚涕交錯的面容,俊顔冷凝,微顫的手在感受到他活躍迷人的脉動後,平止。   「君延……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伯爵低問,不求回答。   騰空抱起鞏君延,伯爵的目光落至墓碑,眼波一柔,繾綣深情縈繞,却盛有更多的悲傷,『我會實現我的諾言的。』   風不止,化雨依舊翩飛。   『我會議一切中止的……可是……能不能……』伯爵慘笑一聲,抱緊鞏君延,將自己的臉頰置于他的摩挲。   花瓣似淚,飄散于他與鞏君延身上。   『放心吧……安心吧……』伯爵殘留哀傷的低語逸失于風中。   他抱緊鞏君延溫熱的身軀,即使他的體溫燙紅了他的皮膚也不放手,眸裏蘊含無限柔情與複雜的糾葛,甚至可窺見一絲……恐懼。   忽地,伯爵利目大亮,勁風成旋地往某處打去。   『哎呀!』一聲痛叫,原本隱息的身影因而現身。   『奇特,你在這兒做什麽?』伯爵訝异地看著那人。   一名較伯爵年輕、黑髮黑眸、面色蒼白的男子摀著肩膀走向伯爵。   『看戲。』奇特噙著微笑,坦承。『我還擔心占不到一個好位置呢!』   伯爵聞言,擰眉,四下張望,寧靜的墓園開始有了風聲以外的聲音,那是的竊語。   『滾。』伯爵壓抑著怒氣的命令一出,四周的聲音立止。   『奇特,你留下。』伯爵喚住同樣欲離的奇特。   『唉,菲瑞爾,我是中立而且無辜的呀!』奇特雙手大攤,作投降狀。   『你不准是中立的。』伯爵斜看他一眼,意思十分明白。   『爲什麽?』奇特垮下一張臉,『爲什麽我看戲也不行?』   『我需要信任的人。』伯爵抱著鞏君延好似他輕若鴻羽般,低眸深睇。   『我不值得你信任。』奇特想笑,却扭曲成酸楚的表情,『當初若不是我,菲娜不會……』   視綫移往墓碑定住,奇特滿心酸楚的落淚,他一生也不會忘却他曾經將他自己最愛的女人害死。   但對于愛上鞏君延這事,他無悔,唯一後悔的是他沒有給君延選擇的機會,在他有機會逃跑之前即將他的去路全數封罄,讓他只能投入自己的懷抱。   很卑鄙,可他別無選擇。   伯爵不想給君延選擇的機會,只因他明白一旦君延深思過後,被丟下的,會是他。   奇特沒有答話,黑眸盯著伯爵懷裏的鞏君延,突然靠近也想試試親他的感覺是什麽,然而,他只感受到鞏君延所散發出來,屬于食物的美味。   眼前一花,想起自己尚未用餐,爲免引起不必要的爭鬥,奇特選擇離鞏君延有多遠是多遠。   他皺起眉,不解地看著伯爵,不明白爲何伯爵抱著如此美味的食物而坐懷不亂。   『我不懂。』   『嗯?』伯爵指尖輕滑過鞏君延的臉龐,不知道奇特在問什麽。   『不懂你爲什麽會對他動心。』也不懂伯爵爲何不會對前一世的那個人動心。   『你也不需要懂。』伯爵嘆息,因爲他也不懂。『一句話,與我爲友或是與我敵?』   『這個…………當然是與你爲友,我可不像其他人那樣吃飽沒事做,成天只想拉你下馬呀……』奇特雙手交抱胸前,吹著口哨。   口哨的曲調是古老的家鄉民謠,現今已失傳。   『感謝。』伯爵藍紫色的眼眸光芒流轉,看似水光,然而下一瞬却隱沒不見。   奇特笑了,笑停開懷,黑眸却滿是傷懷,『別謝我,就當我是爲了菲娜吧!』   伯爵回以笑容,不語。 第四章   菲瑞爾。   在我灰蒙的視界裏,你是唯一的清晰。                               C.G   輕聲細語。   樂聲輕場,是美國的爵士樂,慵懶的提琴撥弄,也將人的意識帶往更深一層,不願醒   然而即便多麽想要持續地沈眠,意識終有清醒的一天。   幽然黑眸揚起,呆呆楞楞地直視安靜無息的空間,納不進任何景物,耳朵先行接收到房外有人走動的聲音,敞開的聽覺直達樓下那喧鬧的巨大聲源,爵士樂的聲音也是從那兒傳上來的。   鞏君延眨動眼瞼,漸漸地眼眸適應地能就著微弱的月光看清近在眼前的矮櫃,上頭有個臺燈,于是他遲緩地擡起左手——因爲右手壓在枕頭底下——吃力地拉下臺燈的開啓繩,暈黃的燈光透過給有精美圖案的燈罩,使得暈柔的光彩成了五彩的柔和光芒。   鞏君延無心于欣賞這已臻藝術品的臺燈,還賴在枕上的腦袋沈重,不太想離開,黑眸環襯可及視界內的景物——   全然的陌生。   陌生的環境引來的不再是倦懶,而是戒備,他支起上身,看清房內所有的事物。   富麗堂皇,有歷史的古董不是被賞玩而是當成家俱,保存良好,却非被鎖在展示櫃中的觀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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