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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狩•焚天變》by燕鷲

28 被非雪下藥之後所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 葉子翎睜著眼睛,卻像是仍未清醒,雙目無神。 身為下等神守,他無法控制能否受孕,只是,身為醫者,他能夠憑著醫道覺察。 這個孩子令葉子翎感到不知所措。 他喜歡小孩子,對於非雪,他也只有愧疚而無怨恨,可這個孩子,卻是在被侵犯之下所產生。 他也知道,以他的能力,是絕對無法完成整個孕育過程的。 那要求他在後期必須為胎兒提供接近非雪一半能力的精力,而這,他是絕無法做到的,除非像冰見那樣,與人交合,但他將比冰見所需頻繁得多,因為他的能力不及非雪十分之一。 苦笑著,葉子翎的雙手覆上小腹。 此刻,它只是一個毫無生命的東西。若是他想,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就此中止它的性命,這個時期,它是最脆弱的,一點外力就能夠傷到它,只是—— 葉子翎無法下手。 這是非雪對他的愛,是他對非雪的歉疚,是他無法在瞬間就能拋去的東西。 罷了…… 葉子翎合上雙眼,一切,聽從命運的安排。若這孩子能撐得過後期,若他能撐得過後期,便是合該它生存,若不能,也是天意。 與此同時,非雪正在冰見的千凌殿內。 剛從陣痛後的昏睡中醒來,冰見的精神並不好,但是,非雪在,他卻仍舊堅持坐著。 這是非雪第一次見到懷孕後的族主。 他同冰見的關係原本極親近,只是,懷孕的神守之所以被移送淨土,是因這裡的結界能夠封印一切攻擊能力,所以,普通神守不輕易入內。 而這一次,他自然為了葉子翎而來。 『沒想到,月行天大人您竟然是如此一副模樣。』 不理會他的譏諷,冰見淡漠如常。 『一年之後,葉子翎也會如此,而且,會比我更糟。』 『我自會照顧子翎。』 『你只會害死他。』 『呵!若是像上狩大人對您那般不聞不問,或許他真的會死,可我不會讓他死。』 『你以為,他還能容忍你第二次嗎?葉子翎,不是你想像的那麼溫馴。』 『這用不著您操心——我只是來告訴您,葉子翎是我的。』 『他只是他,不同你我,他不是工具。』 『他當然不是,我也不是。』 『是嗎……』 冰見將手按在心口,閉眼,忍耐過一陣心悸。 事關月行天一族的繼承人,便不由非雪,他這般單純,葉子翎又毫無心計,只怕不出七日,胎兒便會沒有。 當初,若不是他體內已孕有嗣子,而嗣子從產生的那一刻起便受到神的庇佑,便是上狩或母體自己,若是動它分毫也會受到嚴懲。若非如此,他的下場,只怕便是胎死人亡——被下等神守強佔,這是何等的醜聞? 如今,葉子翎,只怕沒有這般的幸運。 只是,他也無能為力。 他的話,非雪聽不進,而葉子翎,已經全在非雪控制之中。 29 葉子翎的孩子沒能生存到第三天。 是夜,他便被腹部的刺痛激醒。 在他意識到發生什麼之前,又是一陣強烈的刺痛,葉子翎不禁輕呼。 兩腿間,隱約有濕熱的液體流出。 聽到聲響起身的非雪,在看到葉子翎下體流出的鮮血後立刻喚來了一干醫者。 葉子翎蜷縮於榻上,緊咬著下唇,他開始意識到他的孩子正在一點點流逝,想開口求救,卻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痛苦呻吟。 一干醫者圍在榻前,交頭接耳。 誰都知道這是為何。z y b g 葉子翎誤服了離草——墮胎之草。 只是,卻無人敢嘗試為葉子翎止血保胎。 這種只生長在離天崖壁之上的墮胎草如何會被他誤服,所有醫者都心知肚命。月行天一族的長老們絕不會容忍有著下等血統的神守——尤其是有著無殤一族血統的神守成為下一任族主,即便,那只是個傀儡。 而原本就不穩的胎兒受了離草的藥力,也根本無人能留得住。 看著葉子翎流失得越來越多的鮮血,非雪哭喊得嘶啞了嗓音,也只是於事無補。 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葉子翎,腦子裡漸漸一片空白。 身體快要痛得麻木,這使得他的思維也跟著變得僵硬,無法思考。 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痛楚那麼真實。 那些嘈雜的私語、非雪的呼喊、進出侍者的腳步聲,都逐漸變得模糊和虛幻起來,直到最終,這一切化成一片烏有,葉子翎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深夜的千凌殿卻是一片靜寂。 傍晚時分,從華方才離開。 自他走後,殿內便陷入沉靜之中。 代替葉子翎的長卿少言寡語,而冰見也懶懶地不願開口。 腹中胎兒喜歡時不時地踢打母體一兩下,冰見已然習慣,只是胎兒的動作卻令他的腰背苦不堪言。 往時,葉子翎會悉心地為他在腰際墊上枕墊,墊高他的雙腳,在他需要的時候抱他入浴,幫他擦身。 而如今,長卿卻除了醫者份內的事,再沒有更多關懷。 不足一天,冰見已經發覺,他似已離不開葉子翎。 當日對他的愛意並不放在心上,可在不知不覺之中,卻早已習慣了被他照顧。 這令冰見突然覺得恐懼起來,早在三十年前,他便已決定再不去愛什麼人,可如今,這誓言卻似因葉子翎而動搖…… 次日近午,冰見方醒,便從長卿口中得到葉子翎流產的消息。 『大人今後的用藥,長卿會親自煎送,請大人放心。』 說著,長卿準備退出。 卻見從華已又步入殿內。想來,他已知此事。 『長卿見過從華大人。』 行禮之後,長卿默默地退出。 『昨夜可好?』 原只是問候,但冰見此時卻想的是葉子翎昨夜小產。 蹙眉。 『我卻還好。』 從華淡漠地一笑,知他所指。 『這原是意料之中的。您比我更清楚月行天一族那些長老們的行徑。』 冰見一時無語。 見此,從華卻又笑了起來。 『您不想知道葉子翎現在的狀況嗎?』 『知道了,又無可奈何。正如我知道他的胎兒留不住,卻也無法可施。』神色間,黯然神傷。 從華站起身,似是考慮著什麼,末了,轉身。 『他恐怕,難以醒過來了。』 冰見頓時大驚失色—— 『什麼意思?』 『他似是陷入了深眠。』 神守若是遭逢重創或是能力巨變,自身的防禦體系便會強制身體陷入深眠,若非受到強烈的能力影響,不會醒來。 百萬年來,自這深眠中醒來的神守,不逾一手。 『我不相信!』 冰見斷然說道。 陷入深眠,那也意味著他自身的意志不願醒來,逃避這外界,而葉子翎內裡的傲骨卻不允許他輕易放棄。 他不信。 從華無聲地喟然一歎。 『醫者們還不能斷言,他的症狀只是有些像罷了,若是七日之後他還不醒,才能下定論。』 『他不會那麼做。』 緩緩地搖著頭,冰見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從華,卻更像在說服他自己。 在他的眼神裡,從華發現一絲懼怕的顏色。 30 『大人。』 看到醫者的身影出現,著紫衣的男子拾屐起身。 『他的狀況如何?』 『現在看來,還在控制之中。』 『很好。』 踱至殿外,紫衣男子立於夜風之中。 『順利的話,還有八個月,他便可產下嗣子吧?』 『是的,大人。只是,到那時,月行天大人的體力令人堪憂。』 『這是沒辦法的事,過多的情事必然會消耗他的體力,這總好過胎兒因得不到精力而夭折,那樣的話,他必死無疑。』 醫者不再說話。 他所想的事,紫衣男子心若明鏡。 『你只要照顧好他就夠了。』 言下之意,不需要多管其他。 但是醫者卻不這麼想。 『到時,您便要向上狩大人發難嗎?』 『那個時候,不是剛剛好嗎?』 醫者再次沉默下來。 眼前這男人的計劃,他再清楚不過,他早已算準了上狩滄毓的性格,所以,他必勝無疑,只是,那之後,最終的結果…… 將心底的歎息隱藏在話語之後,醫者開口。 『如此,長卿告辭了。』 『去吧。我已把他交託於你,想來,你不會負我。』 『大人所願,便是長卿所願,即便——』 『好了——』 從華疾言打斷對方。 『那件事,讓他爛在你的心裡。』 良久。 『是,大人。長卿發過誓,不會忘,不敢忘。』因那是以愛你的名義所發之誓。 …… 從華第二日來到葉子翎寢殿時,他仍舊未醒。 非雪守在榻側,已經兩天兩夜寸步不離,只是,葉子翎一直毫無知覺。 『他還沒醒嗎?』 呆滯的目光看向從華,非雪愣了半晌方才開口。 『……他們說……他不會醒了……』 面無表情地走到床榻前,從華看向葉子翎,那一張清秀的臉死灰般蒼白。 『還未滿七天,此時,還言之過早。』 從華轉身看向一旁醫者。 『我聽說,若是深眠,對於外界將毫無知覺。即便是最親近的人同他講話,他也感覺不到,除非,周圍產生強烈的能量變化,才有可能甦醒?』 『正如您所說,從華大人。』 『那要多強烈的變化?』 『這因人的意志各不相同。有些,只需要普通神守一己之能便可喚醒,有些,可能需要能夠改變整個神守之界的能量。』 『這樣。』 從華淡然一笑。 那麼,即便葉子翎陷入深眠,想來也能夠喚醒他——只要在這世間還有令他留戀之人。 不過,這些擔心在葉子翎昏迷的第三日之後,就變為無謂。 自昏迷中醒來的葉子翎雖然虛弱不堪,神智不清,但已然沒有大礙。 千凌殿內,冰見得知此事後,終於長舒一口氣。 此時,他才發覺,原來他竟一直在為葉子翎擔心—— 這是這幾十年來,他第一次為人擔心。 31 冰見在侍者攙扶下,於殿內走了兩圈。 因為長卿說,產前多走動,分娩的時候才會順利些。 躺回榻上,冰見已然是額汗涔涔。 十三個月的身孕令他離了人的攙扶,便無法行動。 他原想去探望葉子翎,只是,卻也身不由己。 兩個小傢伙一點都不安分,而不規則發作的陣痛也令他不敢遠離寢殿。 他只能自別人口中打聽葉子翎的消息,而偏偏,這整個殿裡能夠自由出入的,除了長卿和從華,其他侍者的行動都受限制。 長卿不多話,問一句,他才回答一句,卻往往是『不知道』這三個字。 而光焰凝•從華,則是問一句,答十句,讓人根本摸不清他的意思。自從葉子翎醒後,冰見從他口中再得不到半點消息。 孩子又動了起來,腰背的不適令冰見閉目,皺緊了眉,正要喚侍者,卻覺有人輕柔地自腰後扶起他。 睜開眼,卻是從華。 不自然地遠離他攬在自己腰際的手。 儘管已有肌膚之親,但面對從華的親近動作,冰見仍覺得尷尬。 從華一笑,收回手,卻說。 『怎麼,月行天大人不願去看望葉子翎嗎?』 『什麼?』 冰見一驚。 『我原想帶您去看望葉子翎的,誰知,您卻不願。如此,倒是我多事了。』 看從華一副欲擒故縱的樣子,冰見不禁皺眉。 他的意思,是要抱他去葉子翎的所在嗎? 『這麼做,對您有什麼好處?』 『呵!在月行天大人的心裡,我似乎,是惟利是圖的小人呢!』 『雖不儘是,相差卻也不多。』 從華不禁大笑起來。 『笑什麼?』 冰見惱羞成怒地皺眉。 『沒什麼,只是覺得,月行天大人您有時候,直白得可愛。』 說著,從華再次放肆地笑起來,同時,走到冰見身邊,將他抱起。 『你……』 冰見反射性地掙扎了兩下,但是很快,他便因騰空而起無可依靠的笨拙身子,不得不安靜下來。 『這樣才乖呢。』 從華笑著說完,然後動身。 而冰見,則不得不抓緊他的衣袖,不得不靠在他的肩上。 葉子翎的意識已經恢復,只是仍虛弱之極,任由非雪在旁衣不解帶地照料,身體依然毫無起色。 冰見的突然出現令非雪的臉色頓時僵硬起來。 『月行天大人擔心葉子翎,所以,我便帶他來了。』 從華若無其事地說著,扶冰見來到榻側,對於非雪,便似視若無睹。 看著葉子翎慘淡的容顏,冰見不禁神傷。 葉子翎昏迷之時,他原以為這次又會變成詛咒的控制,幸好,葉子翎終究是醒了。 他身上的罪孽,不曾又加重…… 一雙溫暖的手扶上他的手臂,但冰見不曾察覺,因為他的注意力被葉子翎努力睜開的雙眼攫去。 過了好一會兒,葉子翎才看清在他眼前的人是誰,眼光閃動,但他卻無力開口,只能無聲無息地望著冰見。 而冰見也只是望著對方。 但目光足以表達一切。 這情景,令一旁的非雪不禁黯然。 他與葉子翎相識數十年,卻仍舊讀不懂他的心意。 可是冰見,只是短短一年,卻已能和他心意相通。 原來,終究,他所愛的人,不是他月行天•非雪。 卻在這時,從華走到他的身邊,低聲說道。 『非雪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言罷,從華徑直走到殿外。 非雪懵懂地跟出。 他與從華並不相熟,有何話說?莫非,他是要為冰見與葉子翎創造獨處的機會? 『從華大人有話直說便是。』 從華輕笑。 『與其在殿內看著心愛的人與他人卿卿我我,倒不如躲出來,透口氣,您說呢,非雪大人?』 非雪別開臉。 『若依我,倒要勸非雪大人不如就此放手。』 『說得容易,若換作你,也能如此嗎?』 從華卻只是笑,踱了幾步,方才回答。 『換作我,若不能令他愛我,便要他欠著我的情意,念我一生。』 非雪愕然看向從華。 卻只見他爽朗地笑了起來。 ※※※z※※y※※z※※z※※※ 32 兩月之後,葉子翎已經基本康復,然而經此一劫,他的能力卻全失,所有修行需要重頭來過。 非雪日日探望,卻被葉子翎推據門外。 相見,也是無話可說,又何必相見。 葉子翎此刻心中,除了祈求冰見平安之外,再無他想。日子,倒也平靜。 而整個神守之界,也毫無波瀾,直到一則從人界傳回的消息到達上狩所在的崇光坪。 『失蹤了?』 『是的,上狩大人,在修行的地方找不到他,也無法感應到他的神力。』 『哼。』 滄毓冷笑一聲。 這是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而玩的小把戲嗎? 明知道,通過上狩的控制之鏡,所有人界的事物都無可遁行。 如此,他是要自己親自去找他了。 滄毓一笑,命來者退下。 然而,在控制之鏡中看到青綿時,他便笑不出了。 褐色長髮的瘦弱男子被一個凡人抱在懷中。 滄毓的眉峰漸漸凝結起來。 他從來沒想過青綿會離開他,但是,眼前的景象正在告訴他—— 青綿背叛了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席捲了滄毓全身。 這或是因為他愛青綿,更或是,身為上狩的尊嚴不容許他的所有物屬於他人,並且,那還是一個平凡的人類。 綿山腳下,清河鎮上的大戶景府,一月前,少主人娶妻。 但是,新婚未出月,闔府上下便被一場大火燒得精光。 幸好,府中的人因到寺廟祈福,沒有傷亡,但是尚家元氣大傷卻是難免。 於是,鎮上不知哪裡便傳出謠言,說尚家剛進門的新婦是妖孽禍根。 卻也怪了,似是為了印證這謠言,之後幾日,但凡那新人所到之處,便生事端。 半月之後,新婦便被尚家的老夫人趁兒子外出之際將他逐出門庭。 這「新婦」,便是青綿。 在人界修行的神守,能力會被禁錮,青綿修行的第一個月間,心情落寞加上不慣露宿風餐之苦,竟積勞成疾,若非被自山外返家的景謙搭救,便一命歸西。 青綿是癡心之人,只是此時恰是心無所依之時,遇上景謙這樣一個溫柔癡心的男子,竟不在乎他的體格異於常人,執意娶他為妻。 一面,是被景謙的癡心打動,一面,卻也想要報復滄毓的負心行徑。青綿竟無視違逆戒律,嫁於了凡人。 滄毓得知此信時,兩人已然成親數日。 離開許府的青綿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蕩於山間。 不去向神守解釋自己的失蹤,更不願返回守界。 因為,在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然懷有景謙的骨肉。 但是,滄毓卻不曾一日放開他。 『這兩月間,過得可好?』 『托上狩大人的福,我很好。』 見到突然出現的滄毓,青綿不覺一絲驚訝,他清楚得很,那場火,便是眼前這男人對他的警告。 『呵!好到——倒在綿山腳下,竟需要人類救助?』 揭穿青綿的嘴硬,滄毓怡然自得地貼近青綿。 『就是有人類的照顧,才很好。』 『呵——雖然,有些時候我很喜歡你的固執,但是,現在看來,它可有些令人厭惡。』 『您知道的,我一向如此,上狩大人。』 『呵,我可以原諒你的不敬,不過,你要跟我說實話。』 他只要青綿低頭,只是,這卻是最難的事情。 『我的確很好,上狩大人。』 冷笑一聲,滄毓沉下臉色。 『你違反了律條。』 『我知道。』 『不怕處罰嗎?』 『若是怕,也便不敢違逆了。』 『好樣的。』 滄毓的牙咬得緊緊的。 『如此,就隨我回去接受處罰吧。』 青綿的臉色微變。 接受處罰,便是被鎖在刑石之上,忍受刑石帶給肉體的各種痛苦,因罪行的大小來決定懲戒的長短。 若是如此,他腹中胎兒必定不保。 念此,青綿的氣勢便弱了下來,對滄毓的怨懟,也便似頃刻間化為烏有一般,眼淚便決堤而出。 皺眉,滄毓看著突然流淚的青綿,竟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青綿方低聲地開口,喚的,卻是滄毓的名字。 『……毓……』 這聲音,在滄毓耳邊響起過千百次。 『請你……讓我在人界再待一年,之後……再去領罰,好嗎?……』 滄毓望著青綿的目光陡然間精光四射。 『為什麼?』 青綿不答,只是低垂著頭望著地面,雙手,在滄毓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覆上小腹。 『你有了那個人類的孽種?』 青綿無聲的回答。 光焰凝•滄毓頓時勃然。 33 又是深夜。 琴音在冷寂的夜裡悠然響起。 光下,只有紫衣寬袖的男子影子綽綽若現於樹枝的疏影之間。 『他們已經相見了。』 俯下廊下的男人看不清容顏,只聽得到聲音。 紫衣男子並不做答。 『只是,那人有了人類的子嗣。』 男子依舊不動聲色。 片刻之後,他停下手中的弦。 『他是一個人返回的。』 『是。』 『他放了他。』 『這……屬下不知。』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 『看來,他對那人竟是真的有心。』 廊下之人俯身不語、 『你去吧,一切,聽我的命令。』 『是,大人。』 來人離去之後,紫衣男子緩緩起身,踱至亭子的西側—— 那是無憂淨土的方向。 冰見仍未入睡。 他的身孕已進入第十五個月份。陣痛只在胎兒成長第二期的兩頭髮作厲害,此時,發作的頻率開始逐漸降低,冰見的體力好了許多,但是胎動卻日益增多。 而這帶來的後果,則是體內的慾望變得強烈起來。 從華隔三差五的前來,卻也無法令冰見渴望愛撫的身體得以安寧。 此刻,在胎兒的動作之下,冰見的全身似是在火中焚烤一般,攪得人無法安睡。 渾圓的肚子令他無法維持平衡而側臥,然而仰臥卻又會呼吸困難,半躺在榻上,冰見不時地扭動著身子。 一聲輕笑傳來。 冰見的心緒正是糟糕之際,是以這笑聲第一次聽在人耳中這般刺耳。 皺眉,不耐地道。 『今日又不是逢五。』 明知對方不悅,從華卻笑得更加放肆。 『我以為月行天大人此時,該當是希望我來的。』 知他所指,冰見的臉頰上頓時泛上紅暈,下體的慾火卻也跟著肆虐起來,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從華笑著走近,卻並未去挑逗他,而是將手放在冰見隆起的肚子上。 感覺到胎兒似是有感應地動了一下,從華嘴角含著笑意地問道: 『他們感覺得到我嗎?』 閉目蹙眉,冰見冷冷地哼了一聲,顯然,胎兒的動作令他更加難受,微微蜷起右腿。 從華有些幸災樂禍般地笑著,手卻緩慢地輕撫冰見的肚子。 『如果你覺得需要,就開口。』 從華吟吟地笑著,等待對方向他求救。 但冰見卻只瞪了他一眼,便別過臉去。 這樣僵持了片刻,冰見開始覺得口乾舌燥,額頭漸沁出細汗。 『再堅持下去對身體可沒好處呢。』 從華仍只是笑,不緊不慢。 冰見冷笑一聲。 『無非,你是想我為了愛慾向你低頭。』 『我只是覺得,月行天大人固執的樣子很可愛,所以忍不住想要看您求人的模樣。』 『別想!』 冰見咬緊了牙。 『呵,這樣可真是可愛呢!』 從華笑著,伸手去抬冰見的下巴,卻被對方一手打掉。 『即將身為母親的人,該溫柔一些才對呢。』 從華向前移坐了一些,緊緊貼著冰見的上半身。 近到彼此能聞到對方的氣息。 冰見不禁皺眉。 從華身上散發出的檀木香味愈發刺激了他的感官。 冰見繃緊了身體,向後移了寸許。 但這只是徒勞。 在被從華抓入懷中之後,身體便立刻癱軟下來,只剩神智還在拒絕。 拚命得要推開從華,但手臂卻怎麼也比不過從華有力,反而,越掙扎,越是被抱得更緊。 只是冰見最終也不肯順從。 末了,從華只得歎氣鬆手。 『罷了,罷了,也不要你求我,竟是我求你,別為了面子傷了自己和嗣子。』 說著,從華放開冰見,由他躺回枕上,遠離自己。 冰見伏在枕上喘息著,聲音漸漸濁重起來。 無法解脫的慾望令他的渾身滾燙,卻仍不開口。 從華無奈地起身。 卻在踏出殿門的一刻聽到冰見阻止。 『你站住!』 從華立時笑吟吟地回轉。 『怎麼?想通了嗎?本來嘛,又不是第一次。』 冰見卻只是輕咬著下唇,瞪著他,不再繼續說話。 半晌,從華一聲長歎,順從地走回榻前。 翻過冰見的身體,令他背朝著自己,從華在他胸前墊了數個枕墊。 冰見扒在枕墊上,沉甸甸的肚子壓著下體,令他體內猛地竄過一陣激流。 從華一隻手托在冰見的下腹,摩挲著,而另一隻手,則揉擠著冰見的分身,同時,將自己的前端送入穴中。 體內被肉仞充實的瞬間,冰見不能自已地發出蝕骨的呻吟聲。 這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令他不敢相信那是發自他的口中。 冰見咬緊了手背,然而快感帶來的嗚咽仍舊流瀉而出。 見狀,從華自身後從他口中搶出被咬出一排牙印的手,繼而,在他的耳邊低聲呢喃。 『不需要壓抑,月行天大人,這聲音是世間最美的、最動聽的……在我面前,您不需要克制自己……』 說著,從華自頸後開始,一直不斷地,沿著左肩,沿著下顎,沿著左耳,沿著臉頰,一直到唇,之後,是唇舌相交…… 在從華彷彿催眠似的低語中,冰見也漸開始意亂情迷地回應起對方。 此刻,在上體和下體具都無間結合的兩人之間,便只剩下愛慾才是真實存在的一切…… 34 青綿呆坐在林中,無處可去。 他沒想到滄毓會放過他。 原以為,他是除了他自己,什麼都不在乎的人,而如今,他竟肯放過他,允他生產之後再回守界。若如此,許是當初他錯看了滄毓。 然而,青綿卻也不敢想他對他的就是真愛,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所愛的,究竟是上狩,還是那個他只相識不到兩月的人類。 他沒有歸依之處。 只是,要在人界生存下去,卻不是易事。 能力被禁錮,而此刻,他又有了身孕,鎮上卻是不能回去了,人們都把他看作妖孽。 想著,前所未有的孤獨侵佔了青綿的身心,淚水,便連珠般墜落。 之後的日子,他都呆在林間,修行原就辛苦,而現在,他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 而三個月之後—— 青綿不慎被鎮上的人發現他留在林間。 幾日後,鎮上的人進入林子捉妖。 青綿落入了人類手中。 月圓之夜,他被綁縛在火架之上。 那個叫景謙的人類男子,卻懾於母親的威力,無膽相救。 一個時辰之後,他將被燒死在這裡。 青綿冷眼看著周圍的一切,嘴角,卻是笑意。 無力的他只能任人欺凌,這就是規則。 下腹陡然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痛得青綿只想捂著肚子蜷起身體。 然而被繩索緊緊捆綁的身體只能無力地伏在架上。 墜痛漸漸顯著起來,粘粘的液體緩緩從腿間流出,空氣中被火焰烘烤出血腥的味道。 青綿漸漸失去意識…… 35 『您聽說了嗎?這些天,外邊出了件大事。』 冰見懶懶地偏過頭。 『與我何干?』 從華一笑。 『您若要報復上狩大人,便與您有關呢。』 『什麼事?』 『青綿回來了。』 抬眼,看一眼從華,復又垂下眼睫。 『回來又怎樣?』 『大人不想知道他為何這麼早便回來嗎?』 『情人間鬥氣,又能有多久?』 『呵!若真是如此,倒也罷了。』 從華自窗口踱回冰見榻前。 『聽說,他在人界與凡人有了孽情,並且,還有了凡人的骨肉。』 冰見不能不驚。 只是,驚訝的表情也只在臉上一閃即過。 『既如此,回來,豈非是等著受罰?』 『上狩大人怎會捨得心愛的人受罰呢。青綿被人類當作妖孽擒住的時候,便是上狩大人親自將他救回的。』 『這倒是新鮮事。』 從華沒有開口,卻凝視起冰見。 感受到他的目光,冰見開口。 『怎麼,從華大人莫非以為我該為此事不快嗎?』 從華一笑。 『我怎會這樣以為?月行天大人您,自然是誰也不放在心上的。』 冰見臉色的變化幾乎看不出來,他想到了葉子翎。 葉子翎如今的景況,冰見並不詳知,但是可想而知,被月行天一族的長老排擠,他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 『那又怎樣?你又想說什麼呢?』 但這並未能逃過從華的雙眼,無聲一笑。 『是我失言了。我來,只是告訴您青綿回來了,不過,他的孩子沒了,上狩大人這些日子,大概會疲於應付長老們。要為青綿開脫又不累及他自己,卻著實不易。』 『哼,我卻不信他會為了青綿不顧自己的身家地位,終究,青綿怕還是逃不過一劫。』 從華明白他所指,刑石之苦,甚者能令人喪命。 心上掠過一絲不忍與愧疚,但是很快,這一抹悲憫之色便被擦去——婦人之仁只會壞事。 硬下心腸,從華看向冰見。 只見他合著眼,容顏愈發憔悴。 不出三月,嗣子便要出世,到時,尚不知他能否挺得過去。 體力與精力都幾乎被耗盡,冰見已然又陷入昏睡。 36 『上狩大人召見我,又是為了何事?』從華明知故問。 看一眼那冷漠的笑容,滄毓面無表情。 『下個月起,我將向上神謝罪。』 謝罪,即是在聖壇之前守齋,不食,不宿,禮誦經文。為保青綿,他也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已聽說此事了,上狩大人。』 一意想讓從華登上族主之位的叔父慶泗早已將所有消息都告訴他。 『這段時間,整個守界將由你來代掌。』 『這是從華的職責,不敢不恪守本命,上狩大人儘管放心。』 那笑容清淺而美麗,但看在滄毓眼中,卻是嘲弄。他深知這個族弟心機深沉,所有心事全都被藏在那無缺的笑容之後。 『我也相信你能勝任,有長老們的輔佐,更是如虎添翼。』 『所以,上狩大人最牽掛的,還是嗣子吧?』 只要嗣子平安,滄毓有上神的庇護,長老們也不敢將他怎樣。但若嗣子出事,他這上狩之位也便到了盡頭。 從華深知滄毓命他照看嗣子,正是為求自保。嗣子出事,首先要接受懲處的,便是從華,如此,長老們失了這顆棋子,想要扳倒滄毓,始終差了一步。 『既然知道,就不需我再叮囑,你我皆知,嗣子平安,你我,便平安。』 『從華知道。』 滄毓眼中映出的影子,淡定且從容。 37 許是在七百年前第一眼見他之時,一顆心就不再是自己的了。那有著奪目的光澤卻又如同冰雪般寒冷的銀髮,合著那雙比無憂細水還要清靜萬分卻也冰冷萬分的眸子,集了海天間水之精華的他,美得無人能及。 所以,初見面便問他,「可願做我的結髮?」 那雙冰藍的眼睛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然後,他笑了。那時候,他的笑容尚溫暖如玉。他笑的時候,那雙眼睛也不再是凍結的河水,而是如同寧靜的湖水般溫柔。因為那個時候,在他眼中,他不過是個剛剛學會使用靈力的孩子。 四百年後,再次相見,他已經不會笑了。而他,也已不會那麼單純的開口。 光焰凝•從華從不信宿命之說,從他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有多強的那天起,整個守界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掌中的玩物罷了。 神守於神,雖是奴僕,也曾是敵手,而他,光焰凝•從華,恰巧就是那個幸運地完全繼承了祖先能力的守…… 38 從華望著他的下屬,生平第一次,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 『機會稍縱即逝,請大人定奪。』 長卿望著從華的眼睛毫無波瀾。 只要冰見早產,嗣子在滄毓守齋期間出世,一切便盡在從華掌握之中。 嗣子已經基本長成,早產對嗣子並無太大危害,但是,此刻的冰見卻難以承受分娩之苦。 『再等等,上神已經對滄毓不滿,不會那麼快寬恕他。至少,也要守齋一月。一月之後,即使守齋結束,他的元神也已傷了。』 長卿默然告辭。但是決定,他已替從華做了。一月之後,無論他答允與否,不能再拖。不管當初走上這條路的原因是什麼,時至今日,已經沒有退路,不能除掉滄毓,最終,死的就是他們。 陣痛剛過去不久,渾身濕透的衣衫粘在身上,冰見無力地半臥於榻上。 妃色的唇微起,隨著喘息張合著,眉心輕蹙。 他累極了,但是心悸卻令他無法入睡,這情形已經持續有半月,而長卿說,只會越來越糟。 殿內的侍者都被他趕了出去。 既無法緩解那疼痛,與其被他們看到那副狼狽模樣,倒不如獨自一人忍受,至少,還能留下那僅存的一絲尊嚴。 是以,每次陣痛的前兆出現時,整個殿內便會只餘他一人。 曾經,還有那個讓他放心依賴的男人,可是如今…… 想到此處,那張總是含著嘲弄的笑臉浮現在眼前。 如今,卻只有那個奉了上命的人,為了嗣子,同他媾和…… 忽的,腹中胎兒像是在舒展身體似的踢了他一腳。 冰見不由將手按在肚腹上。哪裡是腳,哪裡是頭,他早就熟悉了,什麼時候他們會動得厲害,他也早就清楚。儘管如此,每次胎動仍然會撼動他的心。不知自何時起,肚子裡那兩個小傢伙,已不再只是屈辱。他們有著他的血,他的脈,他辛勞至斯才有了今日,他們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 但這一絲溫情立刻就被冰見驅逐出腦海。 他不能有情,那只會害了他所愛的,和愛他的。 無論是誰,無論怎樣的愛…… 39 『大人,該用藥了。』 這冷漠聲音不是出自長卿,隱含著一絲敵意。 冰見緩緩睜開眼睛。 青綿?…… 撐著身體坐起,冰見倚靠在枕上。 『你如何進來?』 『沒人攔我,我就進來了。』 沒人攔他?怎會?…… 冰見不禁蹙眉。按理,他應當被光焰凝一族的長老看管才是…… 青綿的神情有些奇怪。 直覺告訴冰見他的來意不善,但是,自己同他也算並無仇怨,為何要來滋事呢?還是在這種滄毓不能理政的時候? 『您怕我嗎,月行天大人?』 冰見望著眼前此人,他的身上那種壓迫的氣勢,已經不只是當日那個強硬而魯莽的下等神守了。 『你有事?』 冰見為自己的聲音吃了一驚,那裡有著連他自己都驚訝的疲憊。 『沒事,只是想看看,嗣子可好。』 『不勞費心。』 『呵!自然,有從華大人相助,當然無需他人費心。』 『……』 『別緊張,我只是想看看,懷孕的人是什麼樣子。』 青綿似乎若無其事地說。 『倘若,我能保住孩子,也就不用來了。』 冰見下意識的用手護上肚腹。 『您真是多心了呢!……在這淨土之內,誰也傷不了您一根汗毛啊!……』 青綿的聲音透著詭異。 冰見雖然清楚在淨土內他絕對安全,但是,青綿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幽怨的氣質仍然令他覺得寒冷。 望著飄然離去的背影,冰見提在心口的真氣頓時渙散。 腹部猛地一陣銳痛—— 跟著,一陣心悸襲來,眼前頓時漆黑一片…… 從華聞訊趕來時,冰見已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但是肚腹卻持續著墜痛,心臟也難受得厲害,手腳冰涼。雖然不似平日那般撕心裂肺,也已經令他全身的冷汗濕透了衣衫。 『不能再等了。』 長卿這般告知從華。 『大人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繼續承受如此重的負荷,必須立刻催產。』 原以為至少還有月餘時間,誰知卻連這一月也不能再奢求。 耳畔,無憂細水淙淙流過,從華矗立在樹下良久,終究,能與他相處的時間還是如此短暫…… 40 『嗯…………』 被強自壓抑的呻吟聲從起伏的喉頭溢出。 冰見被侍者扶著,靠在高高的枕墊上。 長卿端著湯藥坐在床側,正要餵他,冰見卻因一陣突然的腹痛,下意識地捂上肚子。那侍者不慎鬆了手,冰見頓時斜了身子,傾倒在枕上,一碗藥就被撞翻在地。 『嗯呃…………』 腹部又是一陣收縮,不自禁地,冰見呻吟了一聲。 從華原本站在外殿,隔著紗帳望著他那嬴弱的人兒無力的身影。因怕最終還是會把持不住,露了真情。他既不要愛,不想愛,便不強求於他,那日說,「若不能令他愛我,便要他欠著我的情意,念我一生」,然而事到如今,卻是只要他平安,別無他求。終究,還是忍不住,站起身,步入內殿。 揮退侍者,自然而然地接替了那個位置。 將念茲在茲的人兒摟入懷中,從華輕柔地拭去他鬢邊的汗水,那張蒼白而清絕的容顏就倚靠在他的肩頭。就像平日情事之後,他累極了時,也會難得這般溫柔地倚著他。 細弱的呻吟傳入耳中,光焰凝•從華的心便跟著顫動,握著冰見的手被死死地攢著,而他也只能藉著反握的手給他力量。 長卿重新端了藥來,遞給從華。 緩緩喂冰見服下藥,從華用著低柔的細語在他耳畔輕聲道: 『這藥,小半個時辰之後開始見效……會有點痛,忍耐一下。』 冰見禁閉著雙眼,略微點了點頭,隨即,眉心又立刻緊蹙起來,細細的抽氣聲傳來,從華將懷中的人兒摟得更緊了些。 『湯藥會加快產道開張,縮短分娩所用時間,減少需要消耗的體力。只是同時,也會加重月行天大人心臟的負擔。所以,到時,您必須用自己的靈力護著月行天大人的心脈才行。』 長卿說著,揉撫著冰見的肚腹。 『原本還有時間矯正胎位,現在卻來不及了。好在,所差不多,只是要多費些時間了。』 從華的心又是一緊。 此時,多一分一秒,都恐他承受不住…… 殿裡靜極了。 侍者將湯藥熱水準備好後,便被摒退。除了二人之外,只有長卿。 冰見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在空闊的殿內清晰地起伏著,高聳的腹部也漸動的厲害起來。 長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檢查一下產道是否打開的程度。 起初,冰見靠在從華懷中,一動不動,只能從那起伏的呼吸聲和不慎洩漏的呻吟裡才能聽出他的痛苦,但是,很快,冰見的呻吟便高揚起來。 服下催產的藥物,收縮強度就變為原本的三倍之多。 冰見滿身都是汗水涔涔,孱弱的身體瑟瑟顫抖入秋後殘葉,胎兒的動作和肚腹的收縮都令他痛苦不堪。 喉嚨深處的吟泣聲終究壓抑不住,洩漏出來。 從華摟著懷中的人兒,卻並不敢用力,以免再增添他的痛楚。 那張慘白如雪的臉,那還滲著血的唇,都讓他的心口不爭氣地抽搐。 只是最終,也不過是握著冰見的手又捏緊了些。 產道打開得很慢,四個時辰過去,長卿測了測,也不過開了三指,不得已,又在他的肚腹兩側紮了銀針。 冰見的身體立刻有了反應,抖動得更加厲害。甚至連從華都能感覺得出來,收縮的力度比原先又強烈了些。 冰見死死地咬著下唇,從華原本遞給他木塞,讓他噙著,可他卻死撐,不肯服軟。 陡然,一陣從未有過的強烈陣痛襲捲而來,激得冰見吃痛得挺起上身,嘴巴不由自主的張開,被湮滅在喉中的痛呼只有尾音流洩出來。 從華偏過頭,眼睛望著一旁,面無表情。 從來,他要做的,沒有辦不到,可是如今,卻是任憑急火攻心,也於事無補。 又是幾個時辰過去,仍然沒有什麼起色。 長卿再測,產道開不到五指,收縮又已變得疲弱下來。 他的體力本就不濟,經過這幾個時辰的折騰,臉色越來越灰暗,心脈也比之前弱了許多。 他已經沒有力氣呻吟掙扎了,只是倚躺在從華懷中,痛的無法忍受時,才會偶爾痙攣,大多時候,只是隱約地顫抖。 長卿試了試胎兒的心跳,倒還平穩,只是,冰見的狀況,無論如何也支持不了太久。 『沒有別的辦法嗎?』 從華詢問的語氣雖然平穩,但那沉重的壓迫感卻是長卿這幾百年來不曾遇過的。 41 『大人的心跳疲弱,不能再加藥劑。否則,即使產道全開,他也無法承受娩出胎兒時陣痛的力度。』 『那就坐等他體力耗盡嗎?!』 長卿無語。 凝眉片刻,從華起身,抱起冰見走向後殿的浴池。 長卿頓時明白他的用意。 『大人!嗣子體內有一半屬火,在他掌握靈力之前萬不可在水中——』 『囉嗦!若是嗣子根本無法誕出,就是此時毫髮無傷又怎樣?』 長卿只能止步。 抱著冰見走進池中,彎腰,將他放下。 池水漫至冰見胸口,怕水壓加重他心臟的負擔,從華在池中坐下,將他托起,令他靠在自己身上。 包裹週身的水溫,令冰見稍稍清醒了些,痛感便立刻又開始侵蝕他的神智。嚶寧一聲,他半睜開雙眼。 感覺到一雙溫柔的手輕摟著他,在耳邊吞吐的溫熱氣息也生怕驚動他分毫。 看不到那是誰,但是那呵護他的溫柔卻似是再熟悉不過…… 『……子翎……』 又是一陣滅頂的痛,頓時席捲他的全身。 眼前,漸漸暗下…… 『大人是太累了,昏厥過去,也好。』 長卿俯身,檢查過冰見的脈搏。 『去找葉子翎來。』 從華毫無表情,淡漠地吩咐。 長卿深知,那聲低弱的『子翎』,無疑已是重創了他。可這驕傲的男人卻不願露出絲毫的軟弱,哪怕,心中早已痛得不能自已。 沉默了片刻,長卿低聲地回答。 『葉子翎被長老們看禁著,恐怕——』 『我代上狩執掌守界,沒這個權嗎?』 向來,他縱是發怒,也不失戲謔,可如今,卻只有沒有起伏的冷漠聲調,只怕,這便是最後的偽裝了。 長卿默然地退出。 42 葉子翎來時,從華已坐回內殿。池中,侍者扶著冰見,靠在墊上。 他已許久不曾見過冰見,誰想,會在這種時候重逢。 望著那令他日夜牽掛的人兒,葉子翎心中百感交集。 『你曾是守界最好的醫者,想來,可以幫月行天大人平安誕下嗣子了。』 從華淡淡地說著,彷彿置身事外。 葉子翎走到冰見身邊,握起他冰冷的手,那隻手便下意識地反握住他,一如從前。 不堪陣痛的苦楚,冰見不時發出低聲的呻吟,每一聲都牽扯著另兩顆心。 兩個時辰後,冰見在長卿的堅持下,被抬出浴池。 剛被放在榻上,肚腹便是猛地一陣抽搐,冰見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隨即,感覺到下體有濕熱的液體流出。 長卿再次檢查他的產門,剛剛開到六指,比最初的進度慢了許多。 又是幾個時辰過去,已經距冰見開始陣痛整整一日,產道似乎停止了擴張。 長卿與葉子翎二人商議了片刻,只能再次針灸。 『不是說他的心臟無法承受強度更大的疼痛嗎?』 聽了長卿的話,從華不禁皺眉。 『但是,這樣下去只能胎死腹中,不得已,只能一試。只要能夠護住心脈,就還有生機,只是,要消耗您的真元……』 從華哼了一聲。 踱至冰見身前,從那緊蹙的眉心裡,和那如死灰般的面色間,那半昏半醒間的人正受著怎樣的痛楚,他完全可以想見。 冰見的心臟所能承受,已經瀕臨極限,此刻,若是沒有人給他外界的援助,他必死無疑。 43 扎過針,冰見立刻就有了反應。 只是一雙眼無神地半睜著,乾涸的唇微啟,卻早就連呻吟都沒了力氣,只能看到那蒼白毫無血色的嘴唇瑟瑟顫抖。 支離破碎的嗚咽聲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令聞者無不為之心揪。 葉子翎扶著冰見,令他半躺在自己懷中,所能做的,也不過只是拭去他不停流出的汗水。 從華將手抵在冰見的後心,專注於凝神聚氣,保護他的心脈,好使自己不去在意環繞二人之間的那股柔情,卻又無法視而不見。 從華知道,兩人之間的,不是激情,卻是似涓涓溪流一般,雖然淡泊,卻久而彌香,令人心寧。 那正是冰見所求。 也恰是他無法給予的…… 『開到十指了!』 長卿再次檢查過冰見的下體,產門終於全開。 在生死之間已掙扎了許久,冰見原本早就無力娩出胎兒。 可在半昏迷之中聽到長卿的話,卻又有了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那似是隨著胎兒的孕育便與生俱來的愛,在不知不覺間,已填滿了他…… 麻木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肚腹的疼痛,只有孩子努力向外擠出的感覺鮮明。 在長卿的命令中,他下意識地用力,機械地動作,全然不察自後心湧入體內的那股暖流來自何處。 唯一的意識,只有那溫柔的懷抱。 『呃啊——……』 兩個時辰之後,折磨冰見良久的孩子,在母體的一陣顫抖之後,終於出世。 然而,分娩那一刻太過強烈的痛楚,卻也奪去了冰見的意識。 再次醒來,則是被那仍然沒有完結的陣痛激醒。 44 天色再次暗下,孩子卻仍舊不肯出來。 似是知道即便出世,也得不到關愛。 與其孤獨無依地存活於世,不如放棄。 冰見那似迴光返照的氣力漸被消耗乾淨,死氣沉沉的他,早就感覺不到疼痛。 整個大殿之內如同白晝,映著那奄奄一息的人。 長卿已經束手無策。 即使不懂醫術的人也看得出,月行天•冰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子翎……』 微弱的聲音幾不可聞。 葉子翎也一日一夜不曾挪動過身體,略微麻木的手臂收緊了些,回應他。 冰見已無力再說什麼,勉強睜大雙眼,望著一旁啼哭的嬰兒,吃力地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他已經不用再說什麼,葉子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緊閉上雙眼,低下頭,葉子翎用下巴在冰見耳邊輕緩的摩擦過…… 倘若真的無法留住,葉子翎願他走的安心,即便心如刀割,他不會強求,但是另一個,卻絕不是這樣的性子。 陡然—— 一個紫金色的人影出現在冰見眼前,從侍者手中搶過那仍自嗷嗷啼哭的嬰孩,高高舉起。 嬰兒的啼哭聲頓時高響。 冰見大驚,睜圓了雙眼,幾乎就要撐起身子。 從華的嘴角牽出一絲笑容。 淡定地放下手臂,橫抱著嬰兒。 似是有意,又似無意,指甲劃過嬰兒柔嫩得肌膚,手臂上頓時出現一道血痕。 冰見的身子立刻一震。 『你……』 『月行天,冰見——我保證,若是你遭遇不幸,這整個曉寒殿裡的,誰也活不成。』 一向,只有一個人才有如此淡漠,卻又蘊著無窮壓力的聲音,會令人不自禁地顫抖。 同那唇角隱含著的,那絲似有若無的笑意相比,逗弄著懷中嬰兒的從華,冰冷地看著葉子翎。 他還不夠強……而月行天•冰見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制約他,卻不束縛他的人……冰見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漸變為困惑,又變為迷惘…… 最終,那不知何時又席捲而來的痛楚再次奪去他的意識…… 時昏時醒間,冰見的性命懸於一線之間…… 次日清晨,曙光初現之際,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再次響徹曉寒殿—— 45 『呵,真不愧是我的人呢!』 雖是讚賞的聲音,但此刻,聽在人耳中,卻只會令人不寒而慄。 長卿一臉漠然地面對主上。 『我該如何懲處你呢?』 似在詢問,又似在自言自語。 說著,從華起身,緩緩踱至殿外,自長卿身側擦過。 『那日,你也是在這裡向我起誓的呢……』 殿外,一望無際的藏星湖在夜色之下,星光閃爍。 『我沒有忘記,大人。』 『是嗎,沒有忘記……』 漠然的口吻,但是立刻,從華的身影欺至長卿身前,修長的手就扼住他的脖子—— 『那又是誰把真相告訴青綿?!』 『……是我。』 從已快要窒息的喉嚨裡吃力地迸出這兩字,長卿盡自臉色蒼白,但卻毫不畏懼。 『你以為我捨不得殺你嗎!?』 『……長卿……沒有……那麼自以……為是……』 手指又收緊了些,眼看,長卿便要斃命。 昔日情景卻又浮現眼前。 他有權勢,有能力,從不缺屬下,也不缺人追捧,而朋友,長卿是唯一。 在知道他的心意之前,他是唯一被他當作朋友的人。 所以無法忍受他的背叛。 只是…… 鬆開手,看著那死裡逃生的人倒地喘息,從華別開臉。 『今日起,離開守界。』 『不殺我,我不會看著你——』 『多事!』 『呵,難道你不是嗎?……』 『……』 為了不愛自己的人而一廂情願,他同他一樣,誰也不比誰更聰明。 閉目,良久…… 『當日,我們就是在這裡見面的。』 『……』 『不如今日,也在這裡了結的好。』 『?!……』 …… 46 『它們真可愛!』 葉子翎抱著剛出世不久的嬰兒,臉上,漾滿了溫柔。 反而冰見是一臉的漠然。 他剛醒不久,葉子翎便把孩子抱到他的身前,但他卻一眼也不看它們。 從華進來時,葉子翎正在逗弄那個先出世的嬰兒,見他進來,不禁停下手中動作。 『月行天大人的身體,可有好轉嗎?』 這句話卻不知是問本人還是在問大夫。 冰見側過臉,看他一眼,又別開。 從華不以為意,逕自走到葉子翎身旁。 葉子翎懷中嬰兒那雙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他,渾然不知畏懼。 『少時,長老們會來看望嗣子。』 聞言,葉子翎一驚。看向冰見,他卻仍是那般漠然。 『月行天大人這般有恃無恐,真的以為,長老們不能奈你何嗎?』 『冰見豈敢,連上狩大人都在長老們的控制之中,而況是我?只是——』 說著,他撐起身,半倚在枕上,一雙眼幽幽地向從華看去,似是穿過那曾皮相,直入人心…… 『有從華大人在,我又何懼呢?』 果然如此…… 從華只能在心底苦笑。 早就知道,倘若令他知道他那份愛,結果只會如此。 對於那些愛他的人,他只有推拒。free 幾百年來早已習慣孤身一人,不敢愛,亦不敢接受愛。 『是呢,您同嗣子,都是從華的責任。』 無論如何,也要護得他的周全,這是從華對自己起的誓言。 『所以,等會兒,要請月行天大人不要多嘴才好。』 『一切,旦憑您作主。』 仿若事不關己。 47 『我們的來意,想來您已知曉。如此,便不妨開門見山。嗣子身系整個守界,撫育嗣子,便不僅是光焰凝一族之責。月行天大人執意不肯告知我們哪一個才是嗣子,難道想獨霸嗣子嗎?』土之神守族主壟寺•尚在長老們的指示下,前來興師問罪。 冰見只是冷眼看著他,任憑他怎麼質問,都不發一語。 壟寺不禁動怒。 『月行天大人如此態度,難道是立意要同整個守界為敵麼?!』 冰見一雙清眸自壟寺身上掃過,微啟唇角,終於開口。 『壟寺大人何必如此心急?等到他們成人之後,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嗣子,不是一清二楚嗎?』 『看來月行天大人是執意如此了。在下這就稟明各位長老。』 『請便。』 壟寺拂袖而去。 側目,望著自帳後踱出的從華,冰見淡漠地開口。 『這便是你要的結果嗎?』 『您何必心急呢?從華自然不會讓您受到什麼傷害。』 『也不會讓我對你的計劃有所妨礙吧。』 『這是當然。』從華淺笑一聲,『其實,您對上狩這位子,也是不屑的,不是嗎?』 從華說著,踱至兩個嬰孩身畔。 那先出世的孩子正在熟睡中,一副酷似冰見的眉眼,身側,那個弟弟卻睜著一雙明亮的眸子盯著他看。 從華凝望兩個孩子片刻,抱起其中之一。 『這一個,想來該是真正的嗣子吧?』 冰見一驚,蹙眉望著從華,不明所以。 『我會帶它去見長老們。』 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月行天大人盡可以放心的將養身體。』 轉身離去,只將疑惑留給那人。 或許幾百年後,他想起今日的情形時,能記得他的『一時失察』的好。 可他不會知道,助他孕育嗣子的人,也能夠知道嗣子的情況。 他也不會知道,自己今日,是故意留著那一條退路給他吧…… 48 『上狩大人,恭喜您了。』 滄毓皺眉看向突然來訪的人。 按理,這種時候,是不該有人前來聖壇的。 『我來,帶給您一個好消息。』 從華似笑不笑地望著滄毓。 『前日,嗣子已經出世了。』 『哦?』 滄毓挑眉。 『對你來說,只怕,算不得是什麼好消息吧?』 『上狩大人這是在說哪裡話呢?嗣子平安降世,於整個守界都是益事,而況從華呢?』 『哼。』 『只不過,我來,也有另一件事,恐怕,對您來說,就不是好消息了。』 『……』 『青綿擅闖無憂淨土,驚擾了月行天大人,致使他早產,令嗣子險些胎死腹中——』 從華特地停頓了下來。 滄毓的臉色果然如他所料想般的青白。 『——只怕,這一次,他難逃罪責了。』 留下身後陷入震驚的上狩滄毓,從華翩然離開。 即使滄毓對青綿的愛不足以使他擅離聖壇,那曾無法揭過的關係,也早已將他捲入泥潭,不可自拔了。 無論他是否中斷贖罪的懇祈,都將無法避免地失去上狩之職。 由於青綿的緣故,冰見早產幾乎喪命。這無疑,是那些有心推翻滄毓之人的良機。 一切,都進行地超乎尋常地順利,因為—— 滄毓終於不顧一切後果,離開了聖壇。 此刻,崇光坪內,五大族系的長老和族主聚集在這裡,被審判的人,則是那個以往高高在上的上狩。 49 『光焰凝•滄毓,這樣的結果,你不能不服。身為上狩,卻在向神懺悔的時候,私自離開聖壇,早已觸怒諸位神明。上狩之職,恐怕你難以再勝任了。』 土之族主,壟寺•尚如此說道。他並不笨,但是利慾熏心的時候,再聰明的人也變了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別人手中的棋子。 『壟寺大人想些什麼,大概不難猜。月行天一族素來有污點,族長如今被人玷污,身在病中;木之一族素來不關心俗事,秋彬大人又一向溫和淡然,自然無意爭位;金之神守金直軒大人年老力衰,自然也不是你的對手——所以,這個代上狩的位置,自然穩穩當當就落入你的手中了,是嗎?』 『一派胡言!上狩之位自然要由各位上神定奪!』 滄毓一笑,全無該有的頹然。 在他面前,壟寺也不禁有些氣餒。 從華只是在旁看著,不出一言。 滄毓執掌守界多年,忠於他的人不在少數,此番,若非是他為了青綿擅離聖壇,想要扳倒他,也著實不易。在這種時候為難滄毓,非但沒有好處,反而,還落個見風使舵,落井下石的名聲,令人嫉恨。 他深知其中利弊。 最終,滄毓被逐出守界,流放於邊陲蠻荒之地。 『這裡的日子,不知一向錦衣玉食的哥哥可過得慣嗎?』 『哼!』 囹圄之中,滄毓冷笑一聲,轉過臉。 『明日,就是起程的日子,長老們特地遣我來同您作別。』 『我真是有眼無珠!』 『哦?從華愚昧,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青綿會在人間遇到那個凡人,難道不是你安排的嗎?!』 『從華如何能夠變換人間既定的軌跡呢?』 『少裝蒜了!為了一個上狩之位,就全都醜態畢露了!青綿腹中的孩子,還有那個最後死於火中的凡人,還有長卿——恐怕,在你的計劃裡,月行天•冰見早產也在其中吧?倘若那時候他難產而死,你的手上,就是六條性命!』 『您可真會說笑呢!』 『我真是小看了你——偽•君•子!』 從華頓時仰天大笑。 50 曉寒殿內,冰見沁浸在浴池中,疏懶地倚在池邊。 殿外送入的微風推起一暈暈的水波,撫過肌膚,倦怠的感覺便一分分地減弱。 在水中,他便會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所以,從華步入的時候,他沒有察覺。 半掩的衣衫下,柔白的肌膚中透著淡淡的光澤,經過這段日子的調養,冰見比從前豐腴了些,眉眼也顯得柔和了,殿外的微光射入,整個人都籠著層淡淡的煙霧。 從華被眼前這景致迷住了。 此時的冰見,全沒有平日面對他時,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戒備神色。 不自禁地,便著了魔一般走到他的身後。 將那心心唸唸戀著的人兒輕攬入懷中,立刻,便遭到反抗。 從華摟得更緊,俯下身,去吻那因驚惶而微啟的唇。 但卻遭到更加激烈地反抗。 手臂被冰見的掐地生痛,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從華的動作立刻變得僵硬。 放開冰見,只見他因掙扎的氣息散亂地伏倒在池邊,那目光裡,不但有恨意,更有幾分怯懼。 從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低聲地說了句「對不起」,飛快地倉惶離去。 他怎能如此失態! 這樣的行徑,同風颺、滄毓又有何不同?! 向來,總是自以為對他的愛絕不是那些人能夠相提並論的,可是今日……今日卻如此失態…… 若在從前,他決不會如此…… 那是因為……因為…… 離那御座愈近,離那心上的人兒,便愈遠…… 曉寒殿內,此刻,那被偷襲的人也在自責。責怪自己為何會因那人的無禮而—— 心痛?…… 不只是憤怒而已。冰見不願自欺欺人。 在看清是誰的那一刻,實實在在的,他的心頭略過一絲顫抖。 不知何時起,竟真的以為他與別人不同,雖然一再告誡自己,光焰凝•從華也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接近他,可還是無法控制地…… 為他動了心…… 51 『他們已經啟程了嗎?』 『是。』 『如此,你的人也該動身了吧?』 『我自會安排。』 『你要知道,滄毓不死,憑借嗣子,始終有翻身的機會!』 『不勞叔父教誨,從華知道。』 對這位助他暫代上狩之位的人,從華毫不敬畏。 『神選定的嗣子,必是將擁有守界最強大力量的人,倘若在嗣子成人之前你無法成為真正的上狩,到時只會前功盡棄!』 『距離那孩子成人,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呢,叔父何必心急。上神對於守界的變故,是最不樂見的,事情,要一步一步,慢慢地來——您說呢?』 慶泗望著他的侄子,從他的態度看來,從華對於當年的事情絕不是一無所知。而況,神守之中,也只有亂倫之子才可能擁有被神禁錮的能力。想來,他對這個「叔父」,不無怨恨…… 『……子翎?』 乍見到葉子翎,冰見竟有些不敢相信。 自從誕下嗣子之後,他便不曾再見過他。原本,若無人准許,葉子翎是不能進入無憂淨土的。 身邊的醫守早已換了人。其中緣由,冰見猜著了七八分,卻並沒有追問。只是怎麼也沒想到,葉子翎竟又能夠返回無憂淨土。 『從今日起,我會和軒啟一同照顧您。』 葉子翎唇角的笑容,一如從前。 冰見愣了一下,卻見葉子翎淡淡地一笑,說道。 『雖然恢復能力需要時日,可是藥理卻是刻在腦子裡的,不會忘啊。』 隨著葉子翎的笑容,冰見竟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這樣的冰見,葉子翎從未見過。 光焰凝•從華,也從未見過。 52 深夜的曉寒殿,不再寂寞入初。 那個被留下的嬰兒令所有人都手忙腳亂,即使是再有經驗的侍者,也難以應付他的哭鬧,因為只有被冰見抱在懷中時,他才會稍稍的安寧下來。這當然令冰見疲憊不堪。 看著漸漸入睡的孩子,冰見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身側,從榻上起身。 『它睡著了嗎?』 內殿的浴池一側,葉子翎為他準備好入浴用的湯藥,低聲問道。 冰見點了點頭,除去衣衫,在葉子翎的攙扶下跨入池中。 面對葉子翎,即使是全身無所遮蔽,他也不覺羞愧。因為在他心中,葉子翎已是像家人一般的親密。 葉子翎將熬製許久的湯藥用木勺澆淋在冰見身上,就像是兄長對於幼弟的呵護。 『小傢伙很有活力呢。』 『是啊。』 冰見淡淡地一笑。他自己不曾察覺,那笑容竟滿溢暖意。 即便當初孕育它們的時候如何不甘,如何痛苦,在付出了那許多之後,無論如何,他也無法不去愛它們,即便是明知那或許就會害了它們,也無法克制。這便是天性。 葉子翎看著他的笑容,輕聲地一笑。 『你比從前柔軟了。』 『什麼?』 『我說,你的笑容,比從前多了,也暖和了。』 『……是嗎。』 愣了一下,冰見別過頭,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心裡,卻在警醒自己。 葉子翎立刻察覺他的心思,輕歎一聲。 『即便血咒無法可解,愛你的人,即使為你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可你知道看著所愛的人離開自己的那種痛苦嗎?』 一瞬間,冰見又已變得冰冷入初。 葉子翎望著他,想回答知道,但最終,仍舊沒有開口。重提過去的不堪,也不過徒增現在人的苦楚罷了。最終,他還是選擇隱瞞他和風颺的關係。拿起木勺,繼續盡他的職責。 但是冰見卻突然捧起心口,臉色頓時如死灰一般蒼白,張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吃力地喘息起來。 葉子翎大驚,正要去查探他的脈搏,卻只見冰見的神色愈發痛苦,淒厲睜圓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抓著心口的手指愈來愈緊,皮膚已經被抓住數到血痕。 外殿的醫生和侍者聽到葉子翎的叫聲,匆忙湧入。 冰見被抬回榻上之時,已昏迷過去。 53 被用過藥,冰見便一直昏睡。從華趕來時,他仍未清醒。 『這是怎麼回事?!』 來到殿外,從華質問道。 『是我的錯。』 面對怒氣磅礡的人,葉子翎屈膝跪下,滿心懊悔。 『產後原本容易引發心悸,只是,這通常都出現在產後一兩天內。但是,大人平日習慣了隱忍,最初雖然感到不適,也只是忍耐下來。遇到方纔的熱湯藥,隱埋的病根便被誘發了——是葉子翎大意,請您責罰。』 『該死!我把他交給你你卻這樣不經心?!』 葉子翎閉目,已經做好挨打的準備。 但從華的拳頭卻在半空停下。 恰在此時,殿內的侍者高聲道。 『大人甦醒了!』 推開葉子翎,從華拂袖轉身。 『去看。』 葉子翎一愣。 從華如刀鋒般的目光掃視過來,盯著葉子翎看了片刻,突然詭異地一笑。 『我怕,月行天大人看到我,會再次病發呢。』 說罷,他轉身看著面前的無憂細水。 葉子翎遲疑了一下,向殿內走去。 清風拂過殿外靜靜矗立的人,與殿內的燈火通明相比,黯淡的人影顯得愈發孤寂。 從現在起,他必須漸漸習慣遠離他關切的人,可是—— 『我似乎……越來越貪心了呢……』 54 『現在,覺得怎樣?』 葉子翎看過冰見的脈象,已經平穩下來,但仍是關心地問。 『還好……』 剛甦醒不久,冰見的回答虛弱無力。 立刻,嬰兒的啼哭聲便引起他的注意。 『把孩子抱過來……』 說著,冰見便欲掙扎著撐著身子坐起,被葉子翎一下子按倒。 『你別亂動,身子還弱得很呢。』 葉子翎說著,從侍者手中接過孩子,把它放在冰見身側。 那小東西一挨著母親,便立刻不哭了,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 『之前有覺得胸悶氣促嗎?』 『偶爾有一兩次,但很快就好了,便沒在意。』 『你該早些告訴我。』 『不已沒事了嗎。』 『雖然現在沒事,但難保不會復發。倘若這一次是半夜病發,那該怎麼辦?你還是不愛惜自己。』 冰見只是淡然一笑,葉子翎便拿他無可奈何,只有重重地長歎一聲。 『從華大人方才來過。』 等到殿內只剩下兩人的時候,葉子翎說道。 『那又如何。』 『……我能夠返回無憂淨土,是從華大人的命令。』 『我知道。』 葉子翎一愣。 『他對你——』 『他對我是存著什麼樣的心思,我很清楚。』 『……是嗎?……』 葉子翎望著冰見,難以猜透他在想什麼。 『他做過什麼,我看得到。』 葉子翎不明白他所說的是什麼。但是,冰見的語氣並不冰冷,他聽得出來。 安心地一笑。 『你也該休息了。』 替他掖好被角,葉子翎無聲地踱出殿外。 那原本立在河畔的人影已不見了蹤跡。 葉子翎卻看到另一個他不曾料到的人。 55 『……你……』 幾月不見,非雪清瘦了許多,但眉眼之間,卻隱約透著一股堅韌,比從前似是成熟了許多。 『聽說族主大人病了,族中長老們委託我來探望。』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卻令葉子翎無法作答。 非雪卻沒有等他的回答,逕自向殿內走去。 冰見不像長老們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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