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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吟到斷腸時》by 太雛 _ 上

1 第一次登台時,其實興奮的很,眾人的眼光隨著我忽悲忽喜,那時完全忘了學戲時曾挨過的打,就算想起來也覺得值得了。 然後下了台,馬上有人爭著送綵頭,師傅當然高興,只有湘瑤師兄一臉悲憐的看著神彩飛揚的我,他緊緊抓著我的手,輕輕說了句:「開始了,琴官,開始了。」 直到我昏迷中被送回戲班子,再醒過來看見房裡多出來『侍候』我的下人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湘瑤師兄會有那種表情。 湘瑤也紅,他知道我的痛。 可他沒我聰明,不懂把最重要的東西藏起來。 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比我更痛。 「琴官,什麼時候要用膳?」 湘瑤就是這樣,什麼都管。 「不吃了,晚上陪張爺呢!」吃了反而要吐,煩都煩死。 湘瑤走到窗前替我披上襖袍,「幹嘛又陪他?老傷成那樣不疼嗎?」 「他老頭兒有錢嘛!」我拉住湘瑤臉磨著他纖弱腰只撒嬌的說:「給我拿罐芍花露來。」 「小傻瓜,明知道……」 「花露~花露~花露啊…….」我唱的多情,湘瑤可笑倒了,又氣又笑,點點我鼻頭,「自討苦吃!」 就說湘瑤沒有我聰明,不陪張爺?敬酒不吃吃罰酒嗎?就傍上更大的主子我也不敢得罪他,要那時失了寵,那我小命可玩完了。 噢,還有湘瑤的。 誰都知道我師兄弟兩相依為命。 「要站著還是躺著擦?」 呵~湘瑤是拗不過我的,我一轉身靠上牆,那傻子才發現我袍下沒著長褲,輕瞪了我一眼,「不怕著涼?」 「衣服脫光了睡雪地都沒死,沒穿褲子又會怎麼樣?」我笑嘻嘻的把腿抬上他肩頭。 學戲就這好處,身子軟,湘瑤比我高,我的腿抬的比他高。 「別提那事了,想來就難過。都是我害你……」湘瑤手沾了藥,輕輕幫我抹在身下,不先潤滑,等一下張爺可不會憐香惜玉。 「怪不得你,誰要我長的美嘛!」 「是啊!小美人,看你橫的!那時候還哭的楚楚可憐,求人家不如讓你死了呢。」湘瑤雖笑著,眼眶卻淨是淚珠滾動。 那有什麼辦法?去年湘瑤叫個老爺帶出去,弄了兩天還沒回來,那時師傅還在,又送我上門說是去帶湘瑤回來,我哪知道有假啊? 連張爺那裡都忘了先知會一聲就去了,給十幾個大漢在雪地裡壓著表演春宮秀,湘瑤被壓著一起看,要不是知道張爺寵我寵的緊,那堆人不玩死我才怪! 湘瑤拔出手指,我疼的皺眉,他把自己額角靠著我的,「琴官,你這嬌滴滴的樣子,什麼時候能變醜就好了。」 我摸摸他臉蛋,「湘瑤,你這冠裙芳的模樣老了之後才能輪到我呢!」 湘瑤噗嗤一聲笑了,真是個美人,笑起來連我都心動三分,我鬧著親他彎彎的眉梢,他也像只小狗一般用鼻子蹭著我臉蛋,孩子氣般喃喃地說:「好嫩好嫩,像剝了殼兒的蛋。」 我們喜歡這樣親蜜的接觸,甜甜的,卻不帶任何慾望,這世上,只有我們知道彼此的痛苦,所以更不會想到把那種痛苦加諸在對方身上。 這世上我只有他。 爹,病死了,把我留給娘。 娘,跟著死了,把我留給舅舅。 舅舅,一樣走了,把我留給舅娘。 舅娘聰明,知道我是掃把星,再嫁前趕緊把我賣給師傅,拿了錢置嫁妝。 師傅笨,留著我,去年張爺知道我給操的半死之後,讓人做掉那群混帳,順便做掉師傅。 掃把星就是掃把星。 我說傍主子要傍上像張爺這種,倒也不算太差。 他就是一樣不好,那話兒太大了,玩起來不要命似的,怎麼求饒都沒用,老叫我哭到吐。 所以我陪他前從不吃飯,湘瑤告訴張爺我是給他欺負瘦的,張爺說:「琴官瘦的很好。」 真他娘飽漢不知餓漢饑! 對,我愛罵髒話,罵的特凶,怎麼著?你他娘的別以為我長了這張比女人還女人的臉蛋,就連雞巴都沒了。 正跟湘瑤嘻嘻哈哈鬧的不停,小廝祺哥兒就跑進來:「琴官,張爺派人來了,哎呀~你連衣服都沒穿好?」 祺哥兒最怕死,要做祭品的又不是他,他卻緊張的把我拉到梳妝台前,粗手粗腳的拿起金雀釵和玉搔頭來,邊給我梳頭邊念:「張爺那人是等的了的嗎?看你!頭髮及了腰也不盤好,待會張爺又要說你仙氣飄飄,他要試試能不能把你壓成個凡人。」 「疼疼疼!輕點!」我嘟起嘴來,這祺哥兒真不好玩,我當笑話講給他聽,他卻當真了,每次張爺一派人來,他都要把我一頭飛瀑般墨發盤上。 那次或許真傷了重點,整個月都唱不了戲。 不止是傷,連嗓子都叫啞啦!湘瑤和祺哥兒都知道哭也就算了,不是真疼的受不了,我不肯放聲尖叫的。 湘瑤也湊熱鬧的拿起龍鳳紫金袍,往我身上搭著,纏了百蝶腰帶後,把我的腰顯的更細了,看看鏡中人,我想起別人給我的寫的濃詞曲: 芙蓉輸面柳輸腰,恰成花梁金鈿搖。即便無情也無語,生塵蓮步使魂銷。 還有什麼: 盈盈十五已風流,巧笑橫波未解羞。最憐嬌憨太無癩,黃金爭擲做纏頭。 其中有一句倒是寫的真:玉郎偶駕羊車出,十里珠簾盡上勾。 就是這樣我才不喜歡自己駕車,寧可乘轎。誰喜歡到哪兒都被盯著瞧?還隔著車,勾上珠簾好好看個仔細呢! 我有多好看?其實我並不覺得,有時臨鏡自照,看到鏡中人,想起娘當年照著地上吐的那口唾液,我就覺得自己好醜、好醜而且好髒。 眼眶紅了,我有這病根,經常沒事兒鼻頭酸酸的,胸口哽哽的,眼眶紅紅的,不知是什麼病? 祺哥兒慌慌張張的拿來粉香鞋給我套上,湘瑤卻跪在我面前仰著頭看我。 「幹嘛了你?」 這湘瑤經常怪怪的。 「琴官,答應我,別故意去激張爺,你順著點,他會心疼的。」 什麼話?!好像我有意要受罪似的。 「行了,送我上轎。」 湘瑤拉著我,祺哥兒居然也起哄:「琴官你順了張爺吧?也不過是一句話,何苦鬧的不高興?」 「誰不高興啊?」我拉著衣袍往外走,「你們不懂,就是我端著這句話不肯說,他才對我玩不膩的,等話一出口,可就玩完了。等我要找到更大款的,當然不怕,現在將就點,張雲鵬大將軍還頂事呢!沒了他我要多多少麻煩?」 真是一對笨蛋! 我低頭讓人扶上了轎,湘瑤和祺哥兒擔憂的臉被轎簾蓋住了,我閉上眼,心裡其實知道,怕張爺膩了不是主因…… 我沒辦法對任何人說……我愛你。 2 轎子進了張爺的私園,他那定南將軍府我倒只跟著伍爺應酬時上過一次,平時張爺不讓我上他將軍府的,我是個什麼身份?他那願意讓個風塵戲旦進了萬歲親賜的宅第? 這可是張爺自己多想了,連宰相府裡我都留宿過呢!不過留我的是劉相國公子罷了。 「琴官好大架子,下了戲還不快過來,只教人等著。」 張爺高大的身材遠看都有些壓迫感,今天他穿著件針海龍裘,氣概軒昂,威風凜冽,不過三十來歲,說話時聲如洪鐘,偶爾溫柔起來也是霸氣難改。 「就是要爺等著,才知道珍惜春光。」我笑著說。 張爺一手執葫蘆灌著酒,似笑似怒的對我招招手,我只好乖乖走過去,他一放酒葫蘆,把我像小貓似的抓進懷裡,「知道怕了?忙著撒嬌吶?」 人人都說我聲音軟嫩嬌柔,笑起來怯生生的惹人愛憐,天知道我就是這個德性,一點也沒撒嬌的意思。 「爺鬆手,我喘不過氣了。」直的比,我不過到勉強及他胸口;橫著算,也只有他的一半。讓他一雙鐵臂圈住,哪裡還有喘息的機會? 「再用你鶯宛的聲音求饒。」 「張爺,您疼疼琴官吧,肋下真勒疼了。」不是矯做,讓他這麼一壓,我疼的眼角淚花飄飄。 「乖乖我的小可憐,就屬你會撒嬌,待會讓爺好好寵你。」張爺親了我一下,酒氣沖天,聞了頭都暈。 捧住張爺輪廓鮮明的俊臉,他也順著我低頭,當然,奉上我的吻,萬人嚐過的半點朱唇,他就是喜歡我吻他吻的像個情人,這點東西我還施捨的起。 頭幾次被壓著幹那檔子事,我除了痛哭失聲外還沒辦法有其他反應,不像現在,光是讓他用舌尖和雙手侵犯,我就…… 或許這就像我練劈腿,尚未練成時苦不堪言,一旦習慣了,每天不練功倒覺全身不舒服。 張爺他三夫人說我:「狐媚子一身賤骨。」可能就是說這個情形吧? 她對了,我就是狐媚子。 我十四歲還沒登台前就有人叫我狐媚子了,雖然那時我不過是個半大孩子什麼也沒做,可是大家都這麼說的,可見沒錯。 「腿打開。」張爺抱我坐上鞦韆架,讓我跨坐在他身上。 「啊~」龐大的巨物插進來的同時我的眼淚也流下了。 明明聽說做久就會不疼的,可我夜夜交合的身體總是這麼緊,真叫我吃盡苦頭。 張爺就愛看我哭,說我臉蛋是胭脂和粉揉出來的,帶著晶瑩淚珠煞是動人。 「爺慢點、慢點……」我陪侍的一堆大爺裡,就只有這人會一開始就衝刺,一路衝到底,還歷久不衰。 「琴官哭吧!」張爺很得意似的笑著咬嗜我敏感的頸子。 「啊…….哈啊…….啊……」鞦韆的搖晃帶來的空間讓張爺更深入到我體內最脆弱的地方,每一次都來的又快又深,我忍不住往後仰身,讓黑髮隨著律動飛揚,淚珠也跟著像是也跟著漂浮,我像是飛了起來…… 如果可以飛起來,我想飛到月裡的廣寒宮,離開這一切…… 張爺突然猛烈的加重撞擊,我嗚嗚的哭了起來,心中卻覺奇怪,為什麼今天他出來的特別快? 「琴官!」張爺最後用力猛頂。 「嗚~」我的指尖陷入他強壯的肩膀,實在疼的不行,還好結束了,只要張爺不要弄上三次以上,今晚還算輕鬆。 張爺把我整個人壓進他胸膛上,低聲說:「夠了,眼淚收起來,今夜這樣就夠了。」 「爺?」我有點緊張,要是張爺真對我膩味,我可毀了,從此麻煩不斷。 「琴官,今天是不是又不敢吃飯就來了?」 他倒是沒事人一樣,把我放下後依舊如常問話。 「跟上了爺,只好輕減些了。」我擦乾淚,張爺要說不准哭,那就是不准哭了,可別自討苦吃,像上次一樣挨巴掌。 「過來。」張爺牽著我的手走向涼亭,十幾個粉雕玉琢的少女站在一旁,各自捧著不知什麼。 我看那些侍女們心中也像娘當年一樣,吐著口水。 「今天是你生日,來,我親手幫你添晚壽麵。」 我愣著看他拿起紅玉筷,穩重的一夾一夾,深怕夾斷了面似的。 「坐下來呀……琴官?」 張爺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我,看的我全身發麻,他眼神一變,用力把筷子往桌上一擺,然後走了過來。 「張爺?」 張爺伸出他大掌,我習慣性的閉眼,就像他每次甩上一巴掌前一樣。 「噓……不哭了,沒事的,今天不准哭了。」巴掌越過我臉頰,把我摟近他懷裡。 「是的。」奇怪了,我除了床上受罪時之外,從不掉眼淚的。 「沒事了,沒事了……」張爺像抱個孩子似般的橫抱住我,前後搖晃著。 我壓著淚,可是淚卻不聽話,拚命的流啊流,到最後忍不住,抽泣了一聲,,那一聲之後,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拚命哭,嚎啕大哭,拉著張爺衣領,不知為什麼哭到全身虛脫。 娘......今天是我十六歲生日。 3 「琴官乖,不哭喔,爺疼你,爺最愛的就是你了,明白嗎?沒有爹娘,你還有我呢!」 「嗯……」我挺乖巧的回了一聲,心裡臭罵一通,他怎麼能跟我爹娘比?什麼最愛嘛!也不知他最愛的有多少,小妾一個接著一個納。 張爺這人我真搞不懂他,世上啊,根本沒有真情這種東西,雖然我才滿十六,可這道理我最明白不過了,但是他,不明白。 你說他不是白活了三十幾個年頭了嗎? 居然想連人帶心的佔有我! 失心瘋。 不過我遇上的瘋子可多了,像劉相國他兒子劉彤,像江南織造曹文殿,像九千歲華星北…… 瘋子一堆。 湘瑤和我是被捧上天際的兩顆星,可我們都很清楚,是『捧』上去的,哪天人家看膩看煩看厭了,不捧了,隨時就要被摔下十八層地獄。 笨的戲子如湘瑤,對九千歲動了情,上了床不會哭,下了床無人時再拉著我的手抹眼淚。 聰明的就像我,知道趁紅的時候大撈一筆,多結交些貴人,就是老醜了人家也會看著點情面不至於太為難的。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嘛! 我又是婊子,又是戲子,張爺很難承認這點似的。 他說:「琴官天真嬌憨,私語喃喃溫柔旖旎,可惜了小小年紀淪落風塵。」 我告訴過你,張爺失心瘋。 「我不哭了。」哭到無力,我乖乖自己抹乾淚,『天真嬌憨』的偎在張爺身上,「爺不是要給我添面嗎?我可餓極了。」 張爺好笑的親親我臉頰,「哭夠了?琴官真厲害,說聲不哭,馬上止了淚,眼睛不腫鼻子不紅的。」 「我就這點比人強。」要是一哭就丑了,張爺也不會老要我在閨閣內哭給他看。 「你呀~還有很多地方比人強呢!」 「爺才是有很多地方比人強……強的很。」 張爺笑說:「怎麼?想啦你?這麼說話撩起火來可別怪我。」 「呃……爺,面再不吃可要涼了。」 他今晚特別溫柔,叫人端了剛才添到一半的那碗麵過來,親手一口口餵著我,看我吃的香,又讓人把小菜端到我眼前,』讓我挑著吃。 「張爺不吃嗎?也讓琴官餵你好不好?」 「今天是你的日子,你最大。」張爺的聲音很渾厚很有男子氣概,在我耳邊壓著聲說話,又別有一番味道。 「那……既然我最大,我就要你陪我喝酒,好不好嘛?」 張爺可樂了,捧著我臉蛋渾親個不停,「壽星有酒令,我怎敢不從?今兒個就陪你喝個過癮。」 「張爺最疼我了。」呵……呵……呵……。我心裡可笑不出來,什麼『怎敢不從』?最愛喝酒的就是他。 等張爺醉了,那對翡翠龍鳳鐲到手,我要讓湘瑤戴上,他白皙的細緻手腕映上欲滴翠綠,一定很好看。 湘瑤是我的大娃娃,我是他的大娃娃,我耳上戴金環子的耳洞還是他給我穿的呢! 「琴官別唱戲了,我再給你蓋座園子,每天讓親兵守著,你安安心心的跟著我就好了。」張爺只要一分醉,就開始老調重彈。 「琴官怎敢壞了張爺清譽?票戲人人可票,把個歌郎迎進門,皇上知道了可不好呢!」笑話,我生意還有少說十年可做呢!讓他專寵?看能不能寵上一年半載,等失寵就知道好死。 沒了師傅逼著,我照常唱戲、應酬,跟上有來頭的老爺就留宿也無妨。 那些王孫公子,尤其是張爺,問了不知多少次,要給我脫籍從良,我哪這麼傻? 我現在賣給達官貴人,來往的都是些權貴,地痞流氓動都不敢動我。等脫了籍,不陪酒應酬了,誰還記著我琴官是個什麼東西?連張爺這等人都不再寵我之後,那時就等著讓低三下四的爛貨糟蹋吧! 這是條不歸路,什麼出污泥而不染,那只是戲上唱的。 「不說了!」張爺吼了一聲,想是他也知道我的心。 「爺別動手打人……今天是我生日。」我裝成可憐兮兮的哽咽著。 「好了好了,不准再哭,眼淚省著下次用。」 張爺就這樣,開口閉口『不准』『不許』有一次還溜了嘴,叫我『給本將軍唱個曲子』,害我捂著嘴笑的東倒西歪,他當自己還在軍營裡吶! 想到這裡我又抿著嘴,不露齒笑瞇瞇的,每次這樣笑,我的睫毛就蓋住視線了,沒辦法,又濃又長的睫毛是老爺們的最愛,想剪也不能剪。 「琴官……」張爺聲音很怪,真醉了似的。 我挑高眉看著他,這人可真絕,微微勾起嘴角笑著看我,叫了我名字之後又不說話了,手指輕輕劃著我的五官,又撫摸著我的唇。 「這般天真的表情,才是你應有的……」張爺感慨的說。 怪人,不就抿嘴偷偷笑了笑嘛! 張爺一口口喝酒,又把我的頭髮卷在指上玩弄著,我清唱了幾個橋段,他的眼神開始迷濛。 其實我只想著那對玉鐲,黃金銀兩多了,一點不稀罕,不過進貢用的東西我倒想見識見識,我最想的是看湘瑤戴上那些奇珍異寶,那些水鑽頭面、藍寶墜、南海珍珠披肩…… 各種美麗的飾物,是我們的玩具,我和湘瑤拿林大人送的紅寶鑲晶盤來裝飯養狗,也沒看那狗兒長的多好。 琪哥兒常說我和湘瑤其實只是對粉孩兒。 連湘瑤都說:「眾人仰望我們如神祇,我們卻不過是未曾長大的孩子。」 我說:「你們是對傻子。」 誰說我是孩子來著? 老爺們經常叫我『乖孩子』,可我不信他們對自己家裡的『乖孩子』也這麼動手動腳,還好端端的非要折騰我不可。 只有我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我的身體像張爺一樣,有著會硬起來的地方,只沒那麼可怕就是了。 我想我算是大人了,遺憾的是,不是當年娘要我當的那種『大人』。 張爺看我有點分神,好像很失望,礙著今天是我生日,又不好發脾氣,只是揮揮手向婢女示意,拿出來一個大紅繡花錦盒。 我高興的輕呼一聲,傾著頭拍了一下手:「鐲子!」 張爺不知為什麼笑的咬牙切齒:「就知道想鐲子?又想回去給湘瑤戴上了?看哪天我不把你湘瑤也壓了!」 「不可以欺負湘瑤!」我嘟起嘴,「張爺怎麼要琴官都順著了,還想動湘瑤?那以後琴官不給你唱戲了。」 「你倒是吃他的醋還是吃我的醋?」張爺狠狠捏著我耳垂,「威脅我吶!啊?」 我趕緊求饒:「爺知道湘瑤像我兄弟似的,別動他嘛~難道有了琴官還不夠?爺不疼我啦?」 「就知道耍賴!」張爺無奈的親了我額角一下。「湘瑤是你兄弟?我看你們倆倒像姐妹。」 這話對了一半,湘瑤不只是我兄弟、姐妹,他是我爹娘,是我孩兒,是我乾淨的那一半,湘瑤就是我的全部了,要沒了湘瑤,我活著不知幹什麼? 我替湘瑤活著,就像湘瑤替我活著一般,湘瑤也替九千歲活著,可惜九千歲卻是替我活著。 琪哥兒說這叫宿業、孽緣。 去他娘的!要不是湘瑤愛九千歲愛的要死,我就閹了他,讓他當太監去。 想到九千歲當太監,我又握著嘴偷偷笑了起來,張爺還當我是因為他的話而笑,溺愛的看著我,「好嘛!今夜讓你早早回廣寒宮,跟你家湘瑤獻寶去。」 廣寒宮是九千歲給我蓋的園子,我們『一家三口』,我、湘瑤、琪哥兒,就住那兒了,張爺看九千歲那麼大手筆,也不服輸的撥了上百名僕傭來,然後曹織造又趕緊補上古董擺設,幾個大老爺也忙著獻禮…… 我那兒好像是他們比闊用的場子。 老話:瘋子一堆! 不管怎麼說,能回湘瑤身邊總是好的,我笑盈盈的又香了張爺好幾下,差點沒有撩起他的火來,他又愛又恨的讓人送我上轎。 出了他園子,我偷偷拉開轎簾,月光照進來,我看著盒裡一對鮮綠透明,要滴出水似的精緻雕琢翡翠,想到湘瑤一雙玉臂戴著它,我又笑了,把玉鐲拿出一隻,在臉頰上磨蹭著,好冰好涼,因側著臉,我順勢看向轎外。 我想我的笑凍結了一瞬間,那是九千歲,他沒看到我,但他身旁的男子眼光如利刃般射進我心房,我忍不住頓了頓呼吸。 好看的男人,如張爺英姿瀟灑,如九千歲風流倜黨,如劉彤斯文俊美……看多了,也就不覺特別稀奇,倒覺佛家說『臭皮囊』說的有道理。 可這人,怎麼說呢,他那對濃濃劍眉,那雙睥睨群雄的眼,那刀子刻出來似的高挺鼻樑,那帶著幾分傲慢的唇……我想我要說的是他一身霸王般凌厲的氣息,真真叫你不得不把眼兒盯著他,就想移開也移不動。 他不過是隔著轎簾看我,就看的我胸口一緊,幾乎喘不過氣。 這人真可怕! 我往椅背上靠著,愣愣的盯著手中的鐲子,暗自猜測,是什麼人讓九千歲一臉恭順的對他說話?這官場上的人,也有我連聽都沒聽過的嗎? 希望永遠不要再遇上他。 4 回家的時候,湘瑤穿著單薄的月色小衣,赤著足,頭髮也不梳理,坐在後花園的八角頂珠涼亭中,默默的看著天空。 湘瑤的美是多變的,有時如牡丹貴氣逼人、風流絕,媚眼流光叫人不敢直視,那時候的他總叫我看傻了,不相信那就是憨傻的湘瑤。 可有時,像現在……他像清水面上一絲漣漪,在月色下清清淡淡的撩撥,那纖細的人兒似乎抓不住,隨時就要消失。 「湘瑤……你又想華星北了?」我輕輕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沒……張爺今天倒早放人。」湘瑤連笑都這麼虛弱,那微微揚起的嘴角把我心都扯疼了。 「我生日啊~湘瑤,看,張爺送我的,你戴上吧?」我執起他白皙勻淨的手,把鐲子套上。 他的手臂上已經有了華星北送的扎絲金鳳環了,再戴上這翡翠龍鳳鐲,像官家的千金般嬌貴。 終於把他套住了,他舉起手來,月光下湘瑤的手有點不像真的,可若不是真的,又不知像什麼了。 或許像夢,或許我跟他現在不過都是在做夢,這樣多好啊~夢會醒,惡夢總是會醒的。 「他原說,要親自給你送禮來。」湘瑤自言自語的盯著那對鐲子說話,「可他派了人來探路,大概是聽說你上了張爺那裡,所以乾脆就不來了。」 湘瑤轉頭看著我,「琴官,你為什麼不肯愛華星北呢?他對你真癡,他好可憐吶!你應該要愛他的。」 我可不知要怎麼回答他了,華星北疼湘瑤還是疼的,而且他只讓湘瑤陪他睡覺,倒一次都沒讓我陪過。 華星北說:「我要你就陪我一個,別人的床都不准上。」 我不理他,也不怕他,他是九千歲,但我還有個張爺頂著,張爺好歹是個世代功勳的武將,就是華星北也得讓他三分。 這話扯不清了,張爺算他皇家使喚的,可要為了戲子鬧出了點事,皇帝只有打他荒唐兒子的份,斷不至於打有功的將軍。兒子跟外人打架,你總得打兒子給人看,顯顯家教不是?張爺不願為我跟華星北鬧僵,華星北更不想因我跟張爺對沖,夾個我在千歲爺和大將軍之間,怎麼說他們都得把面子顧全了。 他們倆還常一齊上廣寒宮來聽戲呢!酒席間談笑風生,一點沒有情敵的樣子,我倒像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要生要死,都在別人的談笑中被決定。 可憐的是湘瑤,我皮痛,不礙事,可他心痛,幫著華星北勸我,也不知暗地又流了多少淚。 「你又勸我來了?告訴他,我不會乖乖跟上誰的。」 「他沒指使我,是我自己,捨不得他那樣日思夜想的。」 「哼!到不了口的肉最香嘛!大不了我陪他上幾回,他就知道還是湘瑤最好了。」 湘瑤笑著搖頭,「我在他眼底,怎麼跟你比呢?你不知道,他真要你還不簡單?只是他……連那樣都捨不得對你。」 湘瑤好笨!湘瑤笨死了!我不想安慰他,讓他空懷個夢想。 「那他就捨得欺負你了?!你說他對我癡,我應該要愛他。那你對他癡,怎麼不見他愛你呢?」 我那麼直接的點破,倒唬了湘瑤一跳,他或許想我多少會騙騙他的,像祺哥兒老安慰他:「日久見人心,華公子總會懂的。」 湘瑤愣了一下沒言聲,又轉過頭去看月娘。我想他跟我一樣,不願住這假的廣寒宮,只想飛上那真的廣寒宮去。 高處不勝寒,可這人間也沒多溫暖。 我跟著他的目光看向月娘,乾脆就跪坐下來趴在他膝頭,想著湘瑤是嫦娥,祺哥兒是吳剛伐木,那我不成了搗藥的玉兔啦? 「笑什麼?又想到什麼了?」 我抬起頭來,「我是兔子耶。」 湘瑤愣著看我一會兒,然後慢慢笑了,我也笑了,他總是懂我,他明白我亂七八糟的心裡經常想到些不相關的事,也總是猜中我的胡思亂想。 湘瑤親膩的吻著我額角,捧住我的臉看了半天,然後把鐲子褪一隻下來,往我手上戴:「龍鳳鐲本不應分開,可是我們兩個人就像一個人一樣,永遠都不分開,所以可以一人戴一隻。」 我真想吻他溫潤、水嫩嫩的唇,湘瑤太好太溫柔了,我不懂華星北怎麼捨得傷他的心。 湘瑤從前跟我一樣是陪酒又陪宿的,自跟上華星北之後,說是只給他一個人,再不願陪宿了。 人家礙著是九千歲『享用』著的人,不敢相逼,可有一回湘瑤陪了席,那人大約也醉的差不多了,連湘瑤是誰的人都給忘了,給他來個霸王硬上弓。 隔天正好華星北來,在後院他彈琴我唱曲,湘瑤一回來,先在他面前跪了,說他讓九爺的人被他人辱了,不敢再苟活給九爺丟人。 華星北臉色淡淡的,說了句:「沒瞧見琴官跟我樂著?這事算什麼?」 我看湘瑤臉頰上還帶著淤傷,身上更不知是傷成什麼樣子了,他在發抖,不知是痛的還是嚇的。 我知道湘瑤說到做到的,他說要死,那誰都攔不住,可不是做做樣子而已,他真當自己是華星北的人,要給他『守節』而死。 當場我也對著湘瑤跪下來,抱著他放聲大哭,邊哭邊說:「不疼了,湘瑤不疼了,湘瑤不怕,你活著我就活著,你死我就陪你死。」 華星北這才變了臉色,叫我們都起來,說:「打狗也得看主人,你肯也就罷了,這是用強的,你死什麼?我讓他死你就不用死了。」 華星北到底把我當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把湘瑤當狗了。 這種人,就算他愛我愛到死,我也不會可憐他半分! 有時我覺得張爺也是王八蛋一個,可跟華星北比起來,張爺真算聖人了。 當年我剛唱戲時,每當要陪酒陪宿,總要師傅好說歹說,說不動用打的,用那細竹子抽,抽的一絲絲紅腫,卻不會留疤,然後綁著送上床。 我那時還拗,最後倔著不肯吃飯,連戲都不肯開口唱,一付隨你怎麼辦的樣子。 張爺頭幾個月買過我宿,後來聽說師傅管不了我了,又聽說我餓著不肯吃飯,叫師傅送我上他園子一個月,保證我不敢倔。 他說:「小崽子不調教,光綁著有什麼用?綁著他嚐不到好滋味,就綁一輩子他都不肯的。」 頭一天他鬆了我綁,只問我一句:「肯不肯?」 我搖頭,他開始揍人,往死裡揍似的,揍完照樣硬要了我。 第二天,那可是不用綁了,我連動都動不了,他一進房,照樣一句:「肯不肯?」 我猶豫了一下,話還沒說、頭還沒搖,武場戲又演了一次。 第三天,我想他不會在我奄奄一息的情況下動手吧? 真抱歉了,張爺說了要調教,那是非好好調教不可。 揍,往死裡揍。 第四天我遠遠聽到張爺腳步,央著侍候的奴婢扶我下床,他一進門,看我跪了,那一句「肯不肯」照問,我哭著說:「肯……琴官不受教,謝謝張爺開導。」 他是從那時候喜歡上看我邊被操邊哭的。 後來的一個月,張爺天天給我推拿,他粗糙的大掌撫著我處處淤傷的肌膚,眼中竟帶著幾分心疼。 他說:「琴官真傻,到最後你師傅也要用狠手段的,你當竹枝抽幾下就夠數了?讓人給輪死了你才知道厲害!我這是救你一命。」 天底下能把人打成那德性還不死,還沒有內傷什麼的,可能只有張爺了吧?我知道他看來似狠打一頓,其實處處拿捏著分寸。 所以我怨不得他,還跟了他兩年。 華星北對湘瑤就沒這份心思,湘瑤被強了,他無所謂似的,湘瑤說要死,可能他還覺得好笑,曾經睡遍千夫枕側的婊子,守貞呢! 可湘瑤很乾淨,乾淨的剔透晶亮。佛家說的『臭皮囊』,跟一顆心比起來,當然人人都會說心比較重要。就不知為什麼,沒人肯承認身子給污了的的娼臠可以有一顆乾淨的心。 我愛湘瑤,我愛他那顆晶瑩剔透的心,從來我就沒想過跟他上床,可我知道我愛他,我不愛自己,因為我把湘瑤當成了自己來愛著。 我想我說的愛,跟你想的愛,大概不大一樣。 湘瑤撫著我的頭髮,邊唱起:「戍羯逼我兮,遽為別離。生死難知,珠淚暗垂。從此一去,不復再歸,不復再歸,不復再歸,昔日漢家女,今朝胡地妾,遠嫁異域,故國無期,心有懷兮愁深,心憤怨兮無人知……」 不復再歸……不復再歸…… 我的故鄉在哪兒我都忘了,再也回不去…… 時光流轉,再也回不到過去。 我拉著湘瑤站起來,讓他貼著我站在我背後,像以前他教我唱戲一樣,我們一齊唱:「日暮風悲兮,邊聲四起,萬里長驅,霧暗雲迷,腥膻如蟻,悲笳慘淒,悲笳慘淒,悲笳慘淒……」 我們一齊揮著袖子,他美麗的指尖幻化成蓮,拭去假想中的淚。 我往旁移了一步,看著他,我的袖子成了水,波浪般舞動,月色下,涼亭是我們的舞台,我們是彼此的觀眾。 「一步一遠兮,日月無光輝,天高地闊,無語當告誰,只有年年歸雁,寄我相思入夢中……」 只有年年歸雁,寄我相思入夢中…… 湘瑤的指尖在空中顫抖著,最後無力的落下。 他趴在我肩頭,我知道他在哭。 我知道他想起被後娘賣入青樓的姐姐,我知道他想起他姐姐編的草蚱蜢,他姐開苞那晚,流血太多死了。 不知道為什麼開苞會死人,湘瑤說他姐是活活疼死的,就像我們的第一次,不過我們昏迷之後醒過來了,他姐姐卻沒有。 他邊哭還邊拍著我的背,他也知道我在哭。 他知道我想起我爹娘,他知道我想起爹買的那只糖葫蘆,他知道我想起娘頭上那朵紅線花,我爹娘死的時候我還不懂得要哭。 我那時還不知道人死了就沒有了,我以為只要乖乖,爹娘就會回來。 沒有人回來。 我疼的要死那第一次,滿嘴叫的是娘,第二次就不叫了,終於明白沒有人會回來救我的。 十四歲呀……兩年前的事。 兩年,想起來卻像過了漫長艱澀的一輩子。 「戍羯逼我兮,遽為別離。生死難知,珠淚暗垂。從此一去,不復再歸,不復再歸,不復再歸……」 我們唱昭君出塞可唱的好了,唱的滿場欷,吸鼻聲不斷,誰知道我們可是來真的,昭君出塞還是去當娘娘,我們卻是成了不倫不類的閨門旦。 5 「二美嬉春圖啊!」 正揉斷了腸子傷心呢!又是……就知道是劉彤。 湘瑤先止了淚,嬌靦的說:「大半夜的,只有你會上門。」 「還不到半夜呢!我趕來給琴官祝壽。」 劉彤手一提,「帶貓來送琴官,琴官像小貓咪。」 我定眼一看,他手中那團白呼呼的東西還真像是貓,「給我、給我!」我馬上忘了淚珠要擦乾,興高彩烈的跑過去。 「怎麼了?生日還哭啊?張雲鵬又欺負你嗎?」 劉彤這才發現我們剛剛不是什麼嬉春,根本是哭成一團。 我顧著瞧那怪模怪樣的貓咪,看它圓盤臉兒,晶綠眼睛,一身白毛不帶半點雜色,真可愛極了。劉彤問什麼我都沒聽到。 劉彤把我摟進懷裡,輕輕拭乾淚珠,柔聲問著:「喜歡嗎?」 湘瑤也高興的半跑著過來:「真的是貓啊?好好玩,沒看過貓兒長這樣子的。」 「你也哭了?」劉彤驚訝的看著淚痕點點的湘瑤,雖然他只長我一歲,但外頭公認的:湘瑤勇敢,湘瑤從不哭。 只有我知道其實湘瑤一點都不勇敢,只是他連怎麼哭都不懂。 「沒人送我貓兒,只好躲著偷哭了。」 做這行的,當然不會在此時說「想起爹娘早死,姐弟從娼,姐姐也慘死……」這種不入耳的話來。 劉彤卻心知肚明,把湘瑤也摟進懷裡親了一下額角:「華星北不能滿足你,還有我劉彤呢!」 「省著給琴官吧!」湘瑤笑著躲開了,又抱過我的貓咪,鬧說:「琴官給它許個名兒。」 「小白。」我想都沒想就說了。 說出來之後他們都笑了,「琴官就是小孩子,許的名字真俗。」 我看湘瑤笑就開心了,問他:「你是大人嗎?那讓你取名字。」 「是你的貓呢!」 「劉公子給我送貓兒,你就幫它取名當壽禮行不行啊?」 「討禮呢!」湘瑤擰著我耳朵,「就取個名字有什麼難的?」 「疼~湘瑤真捨得捏我呀?」 湘瑤忙鬆手,靠過來細看了:「真疼啊?我吹吹。」 劉彤一直笑看我們嬉鬧,也不出聲,觀戲似的,本來嘛!我們就是戲子。 「雪龍。」湘瑤笑盈盈的的說:「叫它雪龍好不好?」 「雪字是映景了,可哪裡來的龍字啊?」我看著湘瑤抱那貓咪,貓兒白,人也白,白成一片,煞是好看,忍不住用手圈住湘瑤頸子,墊著腳在他耳邊說:「我們叫它雪童,因為它是劉彤送的。」 湘瑤抿著嘴偷笑,又咬著我耳朵說:「我們待會叫它一聲…….」 劉彤無辜的看著我們一會兒笑,一會兒看他,又覺得看兩個玉人兒耳鬢廝磨,看的心弦漾,忍不住問了句:「倒是取好名字沒?」 我們對看一眼,異口同聲說出:「童兒!」 劉彤在家或許也讓劉相國叫『彤兒』的吧?聽這一聲竟「什麼事?」的回答,把我跟湘瑤笑的前仰後合,摟著對方笑個不停。 劉彤也不生氣,跟著我們笑,倒是他來鬧了這場,把我生日引起的憂傷給沖淡了,這麼一來,日子又可以再過下去。 真個今年歡笑渡明年,秋月春風等渡。 雪童讓湘瑤抱回房裡暖被子去了。今晚劉彤這樣跑來,自然不是只為了送禮,我倒不討厭陪他,他脾氣好,人長的俊,風趣知情,而且,與其說我滿足他,不如說他滿足我。 我跟他上床從沒像跟張爺時那樣哭喊。 劉彤柔情萬分的抱著我回房,他從不搞那些怪花招,就怕我受了罪。 回了房,他把我放在床上,唇點點的落在臉蛋上,又輕又柔,像是羽毛。 「可以嗎?」 我笑了,他每次都得問這句,都進了房、上了床,怎麼說不可以呀? 「不可以…不可以太慢。」我笑著拉他腰帶。 劉彤伸出舌尖舔我耳根,舔的我嬌喘綿綿,他的手還往我鎖骨上劃著,就是不往下走。 「啊……劉彤……我想……」我把腿夾住他的腰,感覺到他的硬挺,「別折騰我了……」 劉彤終於把手往下游移到我胸前那兩顆茱萸上,似水柔情的揉搓著,揉的我呻吟不止。 他的唇觸著我的,卻不深吻,小心舔著我的唇,那模樣說有多淫就有多淫,卻淫的優雅斯文,不急不徐的。 「啊……劉彤……求你……求你了……」 他的唇到了我胸前,那雙手就更往下了,隔著小衣揉搓我私處,可憐我今晚跟張爺那一場,根本沒有快活到,平空多了幾分慾望,劉彤還淨是挑逗我,害我底衣都濕漉漉的。 等他唇瓣含住我凝香紅時,我幾乎要絕堤崩潰。 「忍忍喔,這麼快就不好玩了。」他掐住我根部說,邊說還邊舔著蜜汁溢出之處。 「啊……劉彤……劉彤……快一點嘛…….」 天吶!劉彤這人真有點病,非得弄得我求他不可,那……也只好求了。 「我好想……劉彤,給我吧?給我好不好嘛?我都求你了……再不給,我就要哭了。」 劉彤沒有回答,卻含住了玉鐘,濕漉漉的指頭探入幽徑,一抽一抽的發出淫穢的聲音。 「嗯……不要……」 唉~我幹什麼去央他進來呢?明知道他會更興奮,這人跟一般人不同,一興奮就只想更努力『滿足』我,而且絕不輕易讓我出來。 他熟稔的尋到某一點,輕輕一摳。 「啊~」我全身輕顫著,若不是他緊緊握住,早已洩漏玉露。 他卻一邊用口套含著,手指在那一點上來回擦動,弄的我嬌吟連連,拚命搖頭。 「真不行了……不行了……劉彤你疼疼我吧……求你了……劉公子!」 劉彤停了手,「怎麼又叫我劉公子?在床上別這麼叫我呀~叫我劉彤好嗎?」 「我會死掉……」我顫抖、喘息、輕吟,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挑逗了,他還沒事人一般。 「不會的,琴官,我不會傷害你……」 「可你他娘的要磨死我!」 劉彤好笑的親親我唇角,大發慈悲的將我雙腳抬上他肩頭,混帳至極的追問一句:「真的準備好了?我不要你受疼。」 「劉彤你這畜牲,閉嘴。」 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敢這麼叫他吧?劉相國的兒子,任二品秩大臣的劉彤。 「啊~啊~啊哈啊~啊~」 像張到滿滿的弓弦,他一插進來,加速抽插時,我就射了,他忍了這麼久,終於在我一陣陣緊縮下也隨之射出。 嗯,劉彤這畜牲,跟其他的老爺比較起來,我算挺喜歡他的。 6 劉彤洩露之後,愛寵萬分的捧著我輕吻,又低頭看我累的睡眼惺忪,慢慢的退出來,替我擦身子,然後摟著我哼著小調,拍著我睡。 他也想收買我一顆心,用的方式倒比張爺高招多了。 可惜對我不管用。 劉彤說我像貓,其實我更像狗,哪顆心是真的,我聞都聞的出來。 他的柔情是給每個美麗的戲旦享用,不單是給我。 人間對這個含著金湯匙出世的貴公子哥兒來說,不過是他遊戲的地方,我呢,跟其他的戲旦一樣,不過是可愛的小玩偶罷了。 別說湘瑤對九千歲癡,對劉彤癡的戲旦可更多了。 他對每個人都寵,都疼的像寶貝,傻一點的就給他哄走了,倒也沒見過誰怨他。誰要這人就是溫柔,寵的很公平,膩了也不給人難堪,分手時第一個哭的就是他。 我說的一點沒錯吧? 瘋子。 想要我為他付出真情呢!我又不瘋,看劉彤掉眼淚可不好玩,他要在我面前哭著說什麼:「是我對不起你,負了你一片心。」天!我可要吐了。 劉彤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假,反而覺得每個分別都揉斷了他高貴的情腸,他認為自己絕對為愛忠貞,就立下貞節牌坊也不為過。 我說他確實忠貞,可惜每次忠貞的時間都太短了點。 不知為什麼,昏昏欲睡的時候,今晚在轎裡隔著簾子,射進我心房的那道目光,竟一閃上了心頭。 「喝!」我猛然倒抽了一口氣,坐了起來。 「怎麼了?」劉彤忙抱緊我,「做惡夢嗎?沒事了,我在呢!」 我睜大雙眼茫然的看著前方,不過是電光石火般閃過眼前的人,為什麼會讓我感到震撼呢? 「琴官?」劉彤擔心的低喚著,「張爺又給你罪受了嗎?倒是說說話呀,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啊?說話呀?」 我緩緩轉頭看他,沉默的又窩回他胸膛上,看著明月如洗,卻再也無法入眠。 一個晚上劉彤都跟著我熬,看我睡不著,他乾脆叫人拿出棋盤來說是陪我下棋。 可憐他金枝玉葉的劉公子,這輩子還沒這麼熬過,我看他邊下棋邊打盹兒,只好又讓他抱我回床上,跟他再雲雨一番。 到累的睜不開眼時也快天亮了,我才昏睡過去。 7 「琴官!快起來!」 「嗯……?」 祺哥兒難道不知我昨夜走了眠嗎?又來叫我做什麼? 「琴官!」湘瑤也跟著祺哥兒一齊搖我。 我真火了,一睜眼就鬧了起來。 「累死我了,連睡睡都不成?存心給我活罪受嘛!湘瑤你也捨得?什麼我們兩個就像一個人似的,這樣欺負我,一點不留情的!鐲子我不戴了,你拿去給華星北戴!」 湘瑤忙摟著我哄,「琴官別惱了,我自是疼你的,等會兒給你賠罪,現在你先起來換衣賞見客。」 「什麼呀?大清早的,見客?」我嘟著嘴,硬是不起床,這些日子我都覺得自己有些被寵壞了,任性起來也很夠倔的,尤其是對湘瑤和祺哥兒。 祺哥兒這緊張的傢伙,神秘兮兮的壓著聲說:「九千歲派人過來通報,要你馬上著裝,他等會兒開席宴客,指著要你陪席呢!」 華星北對湘瑤雖絕,對我可寵上了天,怎麼會為了什麼貴客,大清早的上門叫我準備呢? 湘瑤和祺哥兒也是覺得不對勁,才這麼催我,我最怕惹事了,當然乖乖起床,嘟著嘴讓人給我梳理。 等穿戴好,坐在鏡台前等叫傳,我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就是昨天那一套,祺哥兒從沒那麼粗心的,今兒個是急壞了嗎? 「祺哥兒,這衣服該換一套穿吧?」我可是京城名旦吶!這麼窮酸似的,兩天穿戴一模一樣,像話嗎? 「我知道,可這是九千歲指示的。」 華星北最會搞鬼弄神!無聊到家的一個人。 什麼為了我茶飯不思,積憂成疾,見了我心生愛重,又不捨相逼,聽聞張爺對我拳腳相向,還上定南將軍府請張爺對我多加憐惜……. 這種事華星北做多了,倒更顯他對湘瑤冷落。 他曾經說:「琴官有時看人好像恨恨的呢!」 我只會看他看到眼底含恨,為湘瑤含的恨。 我就是喜歡一陣冷一陣熱的待華星北,看他跟湘瑤一般痛苦,我才解的了恨。 其實我也知道,這些大老爺們中,只有華星北對我算的上真的多情,他就是要叫我陪宿,我也沒有資格說不,連張爺也不會吭氣的,可他沒有。 他也不像張爺那樣逼著要我做他的獨寵,這是因為他把我當個人看,他讓我有自己的想法,希望我心甘情願跟著他。 可他傷了我湘瑤的心,我就不能不恨他。 要到了最恨他的時候,我就陪他喝酒,給他唱戲,賴在他身上撒嬌,用手撩撥著他的慾望,到他壓抑的幾乎崩潰,就要欺身壓上之際,天真嬌憨的咬著他耳根問:「九爺怎麼不學學張爺?就用強的琴官也只好認了……或是學學劉公子,逗的我心神漾,隨他擺弄……要不,那幾個上不了您眼的老爺,偷偷摸摸,就著牆角樹蔭壓了琴官……琴官不敢不從的。」 輕輕柔柔的幾句話,能將他滿面春色一淋,頓時青白不定,只好耐著性子說:「我怎會對你行出如此不堪之事?倘若將來你願意將心許了我,那時再要你身子也不遲。」 我總笑著小步跑開,「九爺的話我聽不懂呢!只有湘瑤這人才懂的了您。」 「我的一片心,沒人能懂的!」華星北總是不服氣的回說。 華星北啊華星北!你知道嗎,湘瑤很懂你有多難受的,你的煎熬,他點點滴滴的嚐著,他又比你委屈上千萬分,你的情愛說來風流浪漫,他的情愛,我們的情愛,卻只是荒謬可笑。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嚐…… 不過是花選上的名旦吶……. 湘瑤是花魁,我就排在他下一位。 我們一共有六個,其他四位我都認識的,應酬時常遇上,下了戲又不陪酒時,就只有我和湘瑤相依為命了。他們不願和我們交結,說是往我和湘瑤身邊一站,旁人只看的見我們。 京裡大老爺開席時,為了顯場面擺闊,總要請幾位紅旦陪坐,那些中等一點的官兒,倒要巴結我們,能請的上花選中的戲旦,那可是出盡風頭了。 我們有女人的相貌,卻沒有女人那麼多禁忌,奇怪的是,曾有老爺告訴我,其實男孩子的身體叫他更著迷。 華星北今天是請了誰?不叫湘瑤,倒指著叫我,也不知有沒有叫其他幾個。 「大轎到了,琴官來吧!」 湘瑤握著我的手讓我站起來,我想他其實很難過,也想知道為什麼華星北不叫他光是叫我。 站上門口,我愣住了,來的人一把紅紙傘捧著,傘外紅緞紮了,一片紅,紅的我心驚肉顫。 「開傘?」 湘瑤笑著問我,讓不讓華星北派來的人撐起紙傘? 今天沒下雨,可照規矩,老爺們連轎帶傘送過來,頭一次問小倌陪宿,要是我點頭開傘,今夜就不回來了。 這是跟上有頭有臉的人,規矩多,頭一次他要你陪宿,還得先聲明:「這是你情我願,你自個兒點過頭的,可不是我逼迫。」 紅的小倌才有這份待遇,要是一般黑相公,給他師傅送幾弔錢也就夠數了,給婊子撐什麼傘吶? 倒從來沒聽說誰敢不點頭開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臉,下次再來的就不是傘了。 「我想找張爺……」這時候,只有他頂的了事。 「琴官,別讓九爺跟張爺槓上了,你乖乖去吧?要真不想,就不開傘也可以的。」 「從沒人敢不開九爺的傘,你捨得我給他掃面子嗎?」 我看著湘瑤,覺得無奈又覺得替他心疼,就這麼著,他送我上他愛人那兒去了? 「琴官……不如……你開傘吧?」 湘瑤卻替華星北無奈又心疼,他想,華星北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我要拒絕,華星北肯定失望極了,而且華星北也丟不了這個臉。 「湘瑤,這是為你。」 「九爺待人很溫柔的,你別怕,啊?」湘瑤輕輕的安慰著,臉上還是笑,笑的很憂鬱。 「一點也不怕的。」我往他耳根親了一下,偷偷說:「笨湘瑤,跟過張爺我還能怕誰呀?」 來的人有兩個走近了,「公子開傘嗎?」 我把頭微微一點,頭髮上叮叮噹噹的金簪玉墜搖晃著。 『涮!』大紅蠟紙傘像花一般開在我頭上,陽光映下,我一身都紅了,湘瑤站我身旁,看來像眼眶也紅了。 「有請公子上轎~」掀轎簾的人高喊一聲。 我奇怪他為什麼不說:有請姑娘上轎,現在要去幹的事兒原本應該是女人才會幹的。 8 華蓋翠珠八人轎,兩匹白俊紅鑾玉帶馬開道,華星北可是玩真的了? 以前還沒那麼紅時,常有老爺是叫過湘瑤又叫我的。可現在能叫、敢叫我們的人也不多,而且捧我們的主子不一樣,張爺向來只叫我,華星北向來只叫湘瑤,劉彤總是到廣寒宮來找我們,卻只有我讓他上我的床。 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我在外頭接客,張爺自然不會不知道,他不吃味,在他眼底那些人跟他,是天和地的差別,我連他都不愛的話,其他人怎麼入的了我眼?就入了房,他也不相信有人能跟他比。 可華星北又有點不同,平時聽說在朝庭裡,華星北跟他之間,就有點比較的味道。 到了我這官服一脫,兩人摯交好友似的,桌面上看不出什麼,但我知道那兩人還是較勁著。 張爺先要我的人再要我的心,華星北則先要我的心,再要我的人。 他們過招是不動聲色的,談笑間把琴官這兩個字講的像『杯子』『茶壺』『碗筷』那般自然,好像我不是個人。 有時我搞不懂他們是真想要我,還是想掙一口氣,或許兩者都有吧。 進了千歲府裡,又換了肩轎,搖啊搖,搖過遊廊,搖過山水,搖過精緻畫樓,搖過不知名的奇花異草,總算讓人從轎上扶下來。 「大爺、九爺,人來了。」 我嚇的幾乎沒軟了腿,那雙眼,夢魘裡糾纏的那雙眼,竟然又出現了。跟華星北坐在涼亭裡,滿桌的小菜,像是都沒動過。 「琴官過來呀。」華星北柔聲招呼著,「都開了我的傘,還不好意思嗎?」 那人臉色一點沒變,但我看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琴官給爺們請安。」如果現在叫我唱曲子,我肯定唱不出來了。 「來。」華星北親膩的牽著我手,「見過大千歲。」 「琴官給大千歲請安。」原來這就是大千歲華風雲?聽說這人冷面冷心,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嗯。」華風雲只輕輕點了頭,連笑都不笑一個。 「琴官架子大的很,今天總算答應開我的傘了,大哥看看,這小東西晶瑩剔透,往弟弟這裡藏著,不算辱沒了弟弟吧?」 這什麼意思?華星北從來也沒有問過我開傘的,何來『總算』之有?還有那『藏著』兩個字,誰允了他的? 華風雲冷眼打量著我,最後總算笑了,笑起來比不笑還可怕,那張臉俊是俊,但帶上威風,好像他一動動,全身帶著一股氣流壓人,我看華星北也有點怕他的。 「昨晚我看上的就這小東西,今天九弟馬上說要納他入房,原來九弟是有意給做哥哥的下馬威了?」 這人怎麼這樣子說話?! 華星北好像很驚訝,「大哥說的是琴官嗎?我當大哥說的絕色美童是花魁湘瑤。」 那瞬間,我懂了。 華星北跟張爺還能制衡,他不急著搶我。 但昨晚一瞥,大千歲也動了心,華星北自然知道只有我會從張爺家坐轎子出來,華風雲一說,他便緊張了,想的什麼鬼法子,讓我穿上昨晚的衣服,明明白白告訴大千歲:「昨晚就是他,沒錯。」 可又讓我開了他傘,意思是再告訴他大哥:「可惜這人我要了,他也肯跟上我,看,他開了我華星北的傘,我可是按規矩來的。」 但他扯上湘瑤幹什麼…... 這畜牲! 他是要告訴華風雲,還有個長的比我琴官好的,是花魁湘瑤,讓他大哥找湘瑤去,別跟他來搶我! 湘瑤!他將你給賣了!你為他流的淚,他可珍惜過嗎?你為他守身,他卻要將你送上別人的床! 9 悲慟到了極點,我心裡反而冷了下來,笑盈盈的對華風雲說:「昨晚在街上見了爺,一個晚上讓琴官輾轉反側,思念不已,想不到今天能再見到爺一面,琴官就是死也甘心了。」 華星北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他一定想,這琴官搞什麼鬼?居然讓他下不了台。 哼!華星北,你滾一旁去吧你! 我大著膽子上前去拉華風雲的手跪下,「琴官要知道今生還能見上您一面,也不願答應了九爺開傘的事。如今只願大爺別看低了琴官,還求大爺勸勸九爺,琴官實在是不敢不答應,其實心裡一萬個不願意,求大爺做主。」 華風雲瞧了華星北一眼,那一眼雖瞧在他身上,卻讓我也感到壓力沉重。 他倒不說話,又把眼光轉回我身上,伸手拔掉我頭上的珠寶飾物,把我頭發放下後又捧住我的臉,「好,你往後就跟了我吧。」 「謝謝大千歲偏憐。」我笑了,笑的挺得意。 「大哥!」華星北急了,「他、他是風塵戲旦吶!」 「跟上了我,就不是了。」 華風雲把我拉起來「往後只有我能動琴官。你住的地方叫廣寒宮?」 我點頭。 「招牌摘下來,戲不准唱了。月例我讓人送過去,你不准擅自出門,等我安排好新的地方再帶你離開。」 我的笑凍結在臉上,不明白到底我給自己惹上什麼麻煩呀? 那席酒陪的我胃裡打結,九爺連像平常那樣緊盯著我都沒有,偶爾一眼掃過,眼底全是哀慟,倒像我對不起他似的。 華風雲依舊冷他的,我好不容易定下神來抱起琵琶彈唱,他也沒仔細聽,淡淡的問著華星北政務上的事,華星北有點語無倫次,好幾次我都看他分神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是華星北最喜歡的『鳳凰台上憶吹簫』,我唱著,他或許想起平時我給他唱曲兒撒嬌,弄的他又愛又恨心癢難耐的情形,竟然話說到一半就停頓下來,盯著我瞧。 從今之後,他可又添一段新愁了。看他大哥要了我,要比看我跟那不相干的人廝混還更折磨他。 聽說兄弟間難免有些瑜亮情節的,更何況是宮廷內的兄弟? 想到他這麼可憐,我樂極了,嘴角都勾了笑。 「老九,怎麼了?你說淮南地方官如何?怎麼話也不說完?」華風雲不緊不慢的問著。 九爺有氣無處發,還要受他大哥那番擠兌,勉強笑著,卻回不出話。 華風雲看這情形,先對我使了個眼色,像我和湘瑤要淘氣時使的那種眼色。然後惡狠狠的對我說:「好個琴官,當著我面引逗人?九千歲倒讓你這小兔崽子給迷惑了!紅顏禍水,看我今天不好好懲戒你!」 九爺慌張起來,「大哥!琴官小孩子似可憐見的,是兄弟不好,一時走了神,你別發作他。」 華風雲站起來,一言不發甩上個巴掌。 我從沒見識過這種功夫,明明他一巴掌看似甩上了我臉,也聽著『啪』一聲,響雷似的,我反射性的轉開臉躲的一下,卻發現那巴掌根本連碰都沒有碰到我。 「琴官!」九千歲哀號一聲,衝過來摟著我,「琴官!你還好嗎?疼嗎?」 我睜大了眼看華風雲,表情或許有點稚拙的傻氣。 他站在九爺背後,瞇起眼來,笑的有點天真,俊逸臉龐上那股攝人氣勢稍減,倒覺如春風怡人。 我那驚訝的表情可是真的,九爺也看我明明是遭了他大哥打,情急之下也沒注意到我臉上連個指印不見,心疼的捧住我臉想親上來。 「老九,你這是存心給大哥難堪?琴官如今是我的人,你也好動的嗎?」 九爺怒不可遏,還得壓著怒火說:「大哥要真見憐也就罷了,收了琴官,也不好好疼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人自是由我教訓,怎麼,你不服?」 華風雲這句話說的慢,但卻迫人的很,這話一出,空氣好像凝固了,沉重的教人喘不過氣。 九千歲讓他大哥那雙眼壓的低頭,只好看著我,萬分心疼的撫著我臉蛋,想了想,又極不甘心的抬起頭來問他大哥:「讓琴官選吧?」 不等華風雲回答,又低頭哄我:「大千歲是儲君,脾氣難免大了些,琴官還嫩著,將來伺候不好大千歲怎麼辦?你跟了九爺吧?啊?我待你的心難道你還不知嗎?」 知是知,可惜我不稀罕,誰要他對湘瑤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我可憐的撫摸著臉蛋,淒楚的看了九爺一眼,哽咽著說:「琴官怎敢給九爺惹事?」 然後我往華風雲身旁一跪,「琴官不懂事,謝謝大千歲教導,還求大千歲別生份了兄弟,往後琴官再不敢……引逗九爺了。」 華星北臉上的表情我是看不到,可他連呼氣聲都顫抖著,可見心裡多激動。 華風雲一把橫抱起我,笑著對華星北說:「看到了嗎?這小東西不過是欠人教訓,往後大哥好好教他,讓他不敢做怪。」 我窩在他胸膛上,肩頭一抽一抽的像哭泣不止,華星北疼的要發瘋,連聲替我討饒,「琴官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大哥手下留情。」 「現在不教,等他橫了再教嗎?」 「琴官向來乖巧溫順的。」 「哼,恐怕不夠。」華風雲一句話說的惡狠狠。 「大哥!」華星北急了,「別凶他……琴官他……他是定南將軍張雲鵬寵幸著的。」 華風雲手臂一收,好像真怒了,「想不到你本事這麼高啊?連定南將軍也攀上了?」 「嗚……」我呻吟一聲,這次可是真痛。 華星北慌的很,光『聽說』張爺對我不夠溫柔,他都能上人家將軍府裡去求情了,要他眼見我受罪,他更受不了。 華風雲卻二話不說,抱著我出涼亭,傳轎子過來。 「大哥,你……」 華風雲可能瞪了華星北一眼,所以那句話開了頭,卻斷了尾,收尾收的心不甘情不願,我聽著肩頭聳動的更厲害了。 對不起,我這人想笑時就是忍不住。 10 「琴官,別哭啊,九爺給你想辦法……九爺會替你勸勸大千歲,張爺也會替你說說話,你可別再惹大千歲生氣,琴官要遭了罪,張爺、劉相國公子都會心疼的,啊?」 華星北不能對他大哥開口,只好藉著安慰我,來向威脅華風雲。 華風雲卻冷笑一聲,連答都不屑一答,逕自抱了我坐入大轎中。 他就摟著我,直到出了九千歲府,才用指尖勾起我下巴,眼角帶著點笑意問說:「怎麼?華星北得罪你啦?看你得意的。」 他就是笑也有股氣魄,近看著,我心猛跳,倒不敢再笑了,乖乖說:「琴官哪裡敢呢?」 「不敢也敢了。」華風雲居然用指頭彈我臉頰,「跟我打官腔呀你?還不從實招來,華星北是羞辱過你,欺負過你,還是欠了情債?」 「噢!」我摀住臉頰,嘟起嘴,「疼……是大千歲作弄九爺,又不是我起的頭……」 「不是你?」華風雲一下收了笑,「你開頭給我一跪,要我收了你,分明是給他難堪,不是真心想跟我,還當我看不出來?」 他真說翻臉就翻臉,那股子壓力讓我想要說謊哄他,卻也說不出口,只能乖乖回答:「是存心給九爺……下不了台沒錯。」 「所以你是不願跟我了?」 硬著頭皮吧! 「琴官……不願意。」 華風雲卻愣了一下,彷彿我的答案很奇怪,「你……真不願跟我?」 我老實搖頭。 「情願周旋於眾人間也不願跟了我?」 天!再搖頭,華風雲用眼光都能殺了我。 ……還是搖頭了。 「我什麼都給的了你,明白嗎?」 呼……終於有點頭的機會。 「我是儲君,將來就是皇帝了,明白嗎?」 太好了,又可以點頭,點頭比搖頭來的輕鬆多了。 「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明白嗎?」 我笑了,冷人華風雲開玩笑吶! 「大千歲,這些老爺裡,哪位不是要我的命易如反掌呢?就是沒人肯讓我解脫啊,您來給賜我一個好死吧?我寧死也不願跟著誰的,等爺們膩了當破鞋丟掉嗎?」 說完他愣了我也愣了,干麻對爺們說這種不討喜的話?我從不這麼失態的,華風雲那雙眼好像讓我有點魂不守設。 華風雲沉默了一下,看看我一身祥龍瑞鳳紫金袍,輕聲問了一句:「你喜暗紫色?」 「討厭的緊。」這顏色是給貴公子穿的,偏偏我不是,還裝什麼嬌貴呀? 「喜歡金色羅?」那袍子是金線繡的龍鳳。 「最討厭就是金的。」那是因為我穿金戴銀,有人叫我歌郎金娃娃。 去他娘的金娃娃! 華風雲若有所思的拉著我袍子,撫摸著細緻的質料,這料子聽說是宮裡也用的,想來他也不會嫌棄吧? 「繡工很細。」 「沉的很,不如薄紗輕爽。」繡的密密麻麻,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可惜太沉了,走動多不方便? 華風雲輕輕的撥開我前襟,我微微躲了一下,畢竟還是讓他脫了衣服。 當著生人面前露出身體,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了,但他燒灼的目光讓我臉頰都燙了起來。 「不喜歡的東西穿它幹什麼?晚點我讓人過去給你裁身量,你看想穿什麼就讓人做著穿,舒服就好。」 他拿起自己的閃銀薄絨披包住我,「願不願跟我,隨你。只一件事,從今後不准再接客,讓我知道你亂來的話,可是要罰的,知道嗎?」 我只有因為不接客受過罰,從沒人因為我接客而罰我。 我就是花選名旦,幹的就是這行嘛!人紅了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老爺們都懂誰也別想獨佔著我,華風雲怎麼不懂啊? 「答應了嗎?不許再跟人廝混。」 「那……有些應酬推不掉的。」 「我華風雲的人也有人敢逼著應酬?」 說的也是,這藉口牽強了點。 「怎麼樣?」 「知、知道了,再不會接客了。」 好奇怪,我從不肯單單跟著誰的,也不肯給任何人承諾,可是今天這麼答應了他,卻有種解脫的感覺。 「有我在,誰都不敢動你了,我也不會逼你的,知道嗎?」 「嗯……」一口一句知道嗎,華風雲當我還是小孩子呀? 「從今再沒人給你委屈受了,知道嗎?」 「嗯……」明明就有啊,你不就給我委屈受了嗎?要不我怎麼眼眶又熱了,鼻頭又酸了,胸口又哽了,老症候又犯了呢? 「想哭就哭,不用怕我不開心。」 「不想哭……才不想哭……嗚……我才不想哭……嗚……」 「乖,哭個痛快吧,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爺是你的天,今後你在我庇護下了。」 什麼東西嘛!我才不需要誰庇護,我說過,兩年前就明白再沒有人會救我出火坑,我可以自己一直撐著,一直一直撐著的。 「我……嗚……我好累……」 噯!糟透了!真哭了起來。 「嗯,你累了。」 「嗚……都欺負我……嗚……又不是我壞……」 怎麼覺得好委屈?其實我是掃把星,我是狐媚子,這一切都是我活該才對呀。 「不是你壞,你很好,是他們壞。」 「……嗚……我被弄髒了……」 閉嘴呀琴官!拿著老爺訴苦啊?哭的欷欷蘇蘇,胡說八道些什麼自己都聽不懂。 「沒有,你心裡乾淨的很,我知道的。」 我把眼淚亂抹一通,睜大了眼看華風雲,「爺剛說了什麼?」 「你心裡是乾淨的。」華風雲捧住我臉,「我知道。」 他的臉龐依舊俊俏,那份穩重的尊貴也還在,可我看著他隱約帶笑的眼,好像他的威風成了暖暖春風,呵在我心頭,把什麼東西給化了。 「你是乾淨的、乾淨的……乾淨的……」 華風雲就這麼說著,一遍又一遍,他的話說出口,好像就這麼定了,他說了算,我是乾淨的,我是……我是乾淨的。 「別再喚我爺了,喚我風雲吧?」 我掛著淚珠笑了,把額頭靠著他的額頭,「風雲……風雲……」 我第一次這樣喚個老爺。 他並不怎麼像其他老爺。 11 回到家,華風雲就這麼把我包在披袍裡,逕自下了轎,滿園子從張爺那撥過來的下人,也有見過華風雲的,驚訝的瞪著,眼珠都快掉到地上了。 湘瑤和祺哥兒聽到了風聲,慌張的趕到我房裡,他們卻不知華風雲是誰,只覺那股威嚴鎮人,湘瑤柔柔的請了安,又擔心的看著我。 「琴官……沒事兒吧?傷著哪兒啦?怎麼好勞老爺抱著呢?」 唉! 這下可丟人了,裡頭一絲不掛。 湘瑤跟我常一塊兒洗澡的,但路上就給人脫光光,可不是件什麼爭臉的好事兒。 華風雲安慰似的暗地裡拍拍我,開口卻是說:「你就是湘瑤?」 「是的老爺。」 華風雲不知湘瑤和華星北的一段情事,竟點了點頭,「確實是美人胚子,竟比琴官略勝幾分,難怪九千歲要把你送上我這兒來頂事。」 湘瑤的臉『涮』的慘白,我抓著袍子趕緊跳下來扶著他,「湘瑤?沒這事的,華星北哪裡捨得將你送人?送的是我,是我。」 湘瑤抓住我的手,眼底淨是淚,「他捨不得的……才是你。」 我摸著他冰冷的手,回頭忙對華風雲說:「不是這樣的,九千歲很疼湘瑤,風雲,你告訴湘瑤吧,告訴他,九千歲不會把他送人的。」 華風雲明白過來了,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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